第二百五十四章 你还好吗?

火花自沥青之上飞迸而起。

铁蹄践踏,尖锐而高亢的声音迸发,撕裂了死一样的寂静。天穹之上,扰动如潮的乌鸦们发出尖锐的叫声。

林瑜呆滞地回头,凝视着天穹之上追随着白马而来的鸦潮,漆黑的色彩在天空中漫卷,涌动,渐渐地覆压而下。

那些赤红的眼瞳低头俯瞰,凝视着她,还有来自远方的暗影。

有白马驰骋在街道之上,纵声嘶鸣,铁蹄践踏着大地,火花自铁和石之间迸发,带来阵阵雷鸣。

“你这个该死的……”

林瑜的表情抽搐着,渐渐狰狞,可是却再发不出声音。

就好像傲慢和愤怒的外壳被敲碎了一样,在那一道渐渐接近的马蹄声中,感受到突如其来的窒息。

随之而来的是如此浓厚的不安。

哪怕是她如何啃噬着自己的手指和嘴唇都无法缓解,痛苦和远方渐渐接近的尖锐声响相较,好像渺小的不值一提。

她可以留在原地含恨怒斥,或者投下诅咒的怨毒,可在无数乌鸦的凝视和嘲笑之下,那些浅薄的决心还没有涌现,便已经消散无踪。

她转身,扶着墙壁,踉跄地向前奔跑。

耻辱地咬着牙,压抑着愤怒地尖叫。

没有时间再浪费了,她要离开这里,不惜一切代价。

从这这一场噩梦里逃出去……

先是蹒跚的迈步,然后是狼狈地奔跑,她喘息着,奋力地狂奔,想要将如影随形的雷鸣声甩开。

可铁蹄践踏的声响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缓缓向前。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好像紧追在她身后的影子那样,随着她一起,亦步亦趋,在黑暗中露出冰冷的微笑,自她的而后吞吐恶毒的鼻息。

她的表情变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握紧了拳头,明明应该隐藏起来才对,可是却忍不住尖叫,纵声嘶吼。

回头,疯狂地挥手,化蛇的圣痕舞动,黑暗之雨带着诅咒从天而降,瞬息间,弱水将一切冰封。

可冰封的街道尽头,马蹄的声音再度响起。

向前。

踏碎了冰和雪,从容跨越诅咒,向前。

“我要杀了你,你这个狗杂种……”

林瑜踉跄后退,神情扭曲着:“我一定要杀了你。”

她转过身,奔跑,向着远处门口铭刻着七星标志的大楼,踉踉跄跄地闯入了大门,爬上了台阶,近乎手足并用那样。

最后,用尽所有的力气关上了身后的门,将自己封死在了图书馆之中。

死寂里,她剧烈地喘息,蹒跚向前,向着悬挂在大厅尽头的巨大油画举起手腕上银制的手链。

“我是林瑜。”她说,“让我进去。”

油画上雍容的夫人抬起眼睛,扫了一眼,很快,她脚下的红毯就从油画上滚动了下来,延伸至林瑜的脚边。

林瑜踏上了红毯,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走出,一步步地,消失在油画之中。

当身后的大厅消失不见的时候,林瑜已经再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

跪倒在了地上,竭力地喘息,汗水从她的脸上落下来,落在红毯之上,好像劫后逢生的眼泪一样。

林瑜的表情抽搐着,好像愤怒一样,可是却忍不住露出笑容,无声地大笑,饱含着恶毒和疯狂。

她安全了。

她还活着……

“我是林家的人。”

许久的休息之后,她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向前厅的桌子后那个低头看书的男子,不满与他的冷漠和无视,但此刻寄人篱下却不好发怒,也没必要和这些下等人一般见识。

她收拢了一下头发,只是淡淡地说:“带我去见李常务。”

看书的人没有回应。

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空白的书页,一动不动,好像凝固了那样。

嘴角还带着谜一样地微笑。

“喂!你听到了么?”林瑜皱眉,终于察觉到了不对,走上前:“带我去见李……”

话音戛然。

她终于窥见了那一张低垂的面孔上,那一线纵贯了整个面目的纤细红痕……好像用极细的圆珠笔划过那样,毫不引人察觉。

就在呆板的面孔上,一只惶恐的眼瞳颤抖着,微微抬起。

可随着她的踏前,不知道是低沉的脚步震荡还是话语所掀起的微风,看书的人忽然震动了一下,就在林瑜的面前,四分五裂。

无数鲜红的痕迹好像花儿一样斩开了,显露出了光滑到宛如艺术一般的切口,还有平整到令人心生感动的肌理截面。

不论是内脏也好,骨骼也罢,乃至大脑和意识,在那一刀的前面干脆利落地被劈成两半,紧接着,又被一层薄薄的冰霜所冻结,精巧地粘合在了一处。

可现在,如此精密的衔接被破坏了,就好像推动了第一块骨牌那样,引发了全面序列的崩溃。

死亡的坍塌开始了,一寸寸地扩散。

粘稠的猩红自破碎的革囊中喷出,将整个桌子和背后的墙壁彻底染红。

在临死之前的最后一瞬,那个升华者却发出一声沙哑地叹息。

好像终于解脱了那样。

充满了感激。

金小判落地。

林瑜呆滞地看着这一切,僵硬在原地,许久,后退了一步,捂住了脸,感受到落在脸上的血腥味,表情抽搐着,张开嘴,想要尖叫,可是却强行将嘴捂住。

下意识地,她后退了一步,冲向了内厅中,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噩梦。

可是当她推开门的时候,却被眼前的一切所震慑了。

原本华丽的休息室内,此刻已经入画卷一样,被一重重色彩覆盖。红的,红的,白的,红的,红的,红的,还有红的……

以及,那一抹令人无法忽视的灰。

惨烈的血和骨被暴虐地抛在了每一个地方,生命消逝所留下的恐怖痕迹将每一寸空间沾满了。

但更可怕的是,死亡却并没有到来。

就在地上,满地的狼藉中,有细微的呜呜声和声音不断地传来,自那些已经看不出往日摸样的破碎残骸里。

细碎的灰烬落在那些残缺的躯壳之上,好像蒙蒙的细雪那样,在一片鲜红的映衬之下如此地刺眼。

那是灵魂焚烧殆尽之后的灰。

自绝望和死亡中所萃取的残渣,生命消逝时所遗留的精髓和最诚挚的祈愿。

想要死。

从未曾有过的想要死掉。

眼看到林瑜进来,那些血泊中的残缺躯壳艰难地蠕动起来,破碎的眼瞳抬起,用尽所有的力气发出哀求。

好像再期待她的怜悯。

可林瑜却不敢动,甚至忘记了恐惧和尖叫,忘记了一切,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意识里空空荡荡的。

灵魂被震慑了,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只是呆呆地抬起头,凝视着血和灰的尽头上,那个侧身躺在沙发上的纤细身影。

她的姿态放松又舒展,安宁而平静,她闭着眼睛,红润的嘴唇勾起一丝弧度,仿佛甜美的微笑。

像是睡着了那样。

可是死寂之中,却有令人恐惧的源质波动向着她不断地汇聚,自这惨烈的满地血腥之中……

在恍惚之中,林瑜颤抖了一下,终于从那无尽的梦魇中苏醒开来,忍不住想要哭,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究竟……是什么怪物啊?

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颤抖着,瘫倒在地上,手足并用地向后,匍匐地爬行,遏制着尖叫和发狂地冲动,用尽所有的力气,向着门外世界。

从这个突如其来的噩梦中逃出去。

等到她清醒过来了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逃到了油画之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着,用尽所有的力气尖叫,咆哮,疯狂地抓挠着面前站着的那些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忘记了自己是谁。

只是发自内心地希望着能够迎来毁灭。

“冷静点!冷静点!”

一个似曾相识的中年人抓住她的手,用新罗语说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姜常务他们人呢?为什么怎么发信号都没有回应?”

“死了,都死了……他们都……”

林瑜呆滞地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就还有他身后那七八个个升华者。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那样,抓住了他的手,“救救我,我是林家的人,姜常务是我祖母的学生……我可以给你们钱,你们一定要救我,你们一定要救救我!”

“林小姐,请你冷静一些。”

李常务皱起眉头,他当然知道林瑜是谁,可现在完全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姜常务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请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是紧接着,便有雷鸣声从远方响起,自无数漆黑飞鸟的高歌之中,林瑜发出绝望的尖叫。

“他来了!他来了!”

她死死地抓住了李常务的手:“救救我!求求你们……”

那一瞬间,破碎的轰鸣自所有人的背后迸发。

紧闭的大门陡然一震,旋即在庞大的力量之下四分五裂,无数碎片飞迸而出,紧接着,数不清的黑色飞鸟化作潮水,涌入了大厅之中,卷动双翼,洒下如血一般的黑色羽毛。

自烈光之中,铁蹄踏碎台阶,宛如飞翔那样,白马驾驭着浩荡的飓风,冲入了大厅之中。

将一个升华者践踏在脚下,碾碎成泥。

纵声嘶鸣。

雷霆剧震。

就好像圣典中所说的那样——天开了,有一匹白马,骑在马上的,拿着刀和剑,并有冠冕赐给他。

他的眼睛如火焰,他头上戴着许多冠冕,又有写着的名字,身着血衣。

他便出来,胜了又要胜……

于是,燃烧的山鬼抬起面孔,向着她露出微笑:

“又见面了。”

他说:“你还好吗?”

绝望在此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