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四章 蠢人们

漫长的寂静里,槐诗和毒池里泡澡泡的正欢畅的骷髅眼对眼,彼此好像都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这么奇怪,相顾无言。

槐诗终于干咳了一声,打破沉默,试探性的问道:

“……唉,你咋不说一声就下去了呢?”

“啊?”

骷髅愣了一下,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

“你好小气啊阿狗!”

它瞪大自己黑洞洞的眼窝,十足受伤的控诉道:“我都请你喝了那么多了,怎么就喝你这么点都舍不得呢!”

槐诗一口老血没憋住,只感觉一阵脑壳疼。

咱俩说的是特么是同一件事儿么!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就不怕有毒么?”

“有毒?哪里有毒了,这么好的酒。”骷髅不解的看了看自己泡着的池子,不理解槐诗啥意思,还埋头又大口喝了两口,“这不味道挺正宗么?”

寂静里,槐诗没有说话。

目瞪口呆的看着它。

看着酒液从它下颌的空隙里漏下来,就好像经历了什么神奇的淬变,浮现出丝丝缕缕的淡金色。

如同甲醛遇到了竹炭一样,那些隐藏在神酒中的地狱精髓在缓缓收缩。随着骷髅的搅动,附着在了它的骨架上,令原本纯白的骨架浮现出隐约的青色纹理,越发的凸显出鲜活的感觉。

槐诗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感觉:它仿佛从一具死了很长时间的尸体变得……更加新鲜了一些?

“哇,阿狗!快看!”

骷髅抬起手,摸着自己的脑壳,兴奋的呼喊:“我长头发了!!!”

没时间再去纠正阿狗这个称呼了。

槐诗已经看到,丝丝缕缕的金黄色头发从骷髅的脑壳上萌芽的场景,它们从无到有,在迅速生长。

到最后,变得修长笔直,宛如金丝一般璀璨纯粹……

恐怖如斯!

槐诗用力的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觉:眼前这个骷髅,泡在这毒酒里之后,确实是长出头发来了!

紧密坚挺到足以让某个落魄的牛郎为之感动落泪,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好像只长中间,不长两边?

变成了一头杀马特风十足的莫西干!

这到底是个多么奇妙的原理才会出现这种变化?

槐诗挠着自己的头发感觉这个世界的奇幻程度又一次开始了飞速飙升自己已经跟不上了变化。

尤其是在他确认过,神酒里的诅咒竟然大幅度衰弱几乎快要被净化一空的时候……看向骷髅的眼神就变得热情了起来。

这就是大宗师吗?

不但可以垫炉还可以泡酒!

爱了爱了!

.

.

半个小时之后,酒池旁边槐诗的锅已经烧热了。

神酒渐渐沸腾,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令人沉迷。

而在渐渐翻滚起来的水花中骷髅两条胳膊搭在锅边上,头上盖了条热毛巾,摆了个舒服的姿势之后,畅快的呻吟了一声。

“热点再热点。”

“好嘞!”

槐诗往下面又添了两块柴。

酒池中的神酒通过铁锅作为中转之后彻底净化,再通过一根细长的导管一点一滴的落入槐诗的水箱中去。

这样,一个新鲜出炉的毒素过滤阀就做好了!

此刻,在铁锅里,骷髅享受着久违的温暖端着手里的小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感动的眼眶里几乎浮现小星星:

“阿狗,你对我真好!”

铁锅前面的槐诗抬头擦了擦汗水,憨厚一笑:“哪儿的话咱俩还客气啥。”

随手从旁边堆积如山的典籍中扯了两本书过来将那些价值万金的典籍和蕴藏着不知道多少智慧的手稿撕碎了丢进火里去,维持着温度。

毫不可惜。

反正都不是什么正经书。

一开始槐诗还对赫利俄斯有所期待,可这些日子翻过一部分炼金术师的私藏之后,才发现里面真得个顶个的脏。

简直不堪入目。

可以说虽然全死光了会有所冤枉,但隔一个杀一个就肯定有漏网之鱼。

只看看这些家伙的笔记和仓鼠就知道了。

不是私底下研究活祭和生体炼金的,就是各种灵魂实验的资料记录,还有的写满了各种同地狱里各种存在进行交易的方法和注意事项……更有甚者,还有各种灭绝人性的秘仪和材料获取方式。

那群家伙,早已经在茫茫的太空里跨越了伦理的界限,迈入了禁忌的范畴。

甚至就连毁灭要素的领域都胆敢触碰。

短短不过数十年,在吹笛人的引导之下,独占了神明遗留的炼金术师们就已经堕落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一开始可能只是为了方便而省略了什么步骤,采用了更激进的方式,后来就开始习惯在界限的边缘反复试探,直到有人为了成果不计代价……

当底线荡然无存之后,大家就连堕落起来都会争先恐后。

日益疯狂的炼金术师们为了绕开三大封锁的限制,甚至还曾经试图在赫利俄斯的封闭空间中模拟旧盖亚的环境,以更加贴近混沌时代的生态。

那可不是珊瑚云一样无害的现象,而是后患无穷的入侵物种,同如今现境绝对无法相容的毒害之境。

哪怕没有能够成功,也依旧留下了各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记录。

古老的大宗师所罗门所预言的七十二条地狱序列,竟然被他们修订了二十一条!甚至还补足了‘至上四柱·阿斯莫德’的制作方式。

如何通过对灵魂的凝固操作,形成十八种不同的地狱精髓展现,十八种地狱大群的大群之主彼此吞噬和融合,辅佐秘仪与圣痕,进行熔炼和转化,最终制作出名为阿斯莫德的威权,进而成为地狱中的统治者……

哪怕只是推演和推测,也令槐诗头皮发麻。

对于地狱的渴求已经让这群人陷入癫狂,哪怕明知前方是禁忌,也依旧满怀着信心和希望,跳进深渊。

在这个过程中,被当做祭品的炼金术师不在少数,甚至自己给自己动刀的都大有人在……

这种存留下来只会成为毒害的东西还是烧了好。

一了百了。

焚烧之中,槐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窥见了手中那一篇论文的末尾。

区别于其中内容的疯狂和扭曲,书写者留下的笔迹却又满怀着笃定,堪称铁钩银划,力透纸背。

满怀着希望,在最后留下了未来的祈愿。

——【我等于今日献上微薄牺牲,以期未来收获救赎的果实,愿真理垂怜。】

在地狱里寻求救赎和希望,寻求真理……

简直像个冷笑话。

可偏偏这才是炼金术的本质。

倘若将自己所见的地狱归结于吹笛人的侵蚀,未免太小看赫利俄斯,就算没有吹笛人的信徒存在,恐怕赫利俄斯的失控也是早晚的事情。

毁灭要素·吹笛人的存在,不过是催化剂而已。

令组织性的存在陷入集体的狂热和偏激,令美好的景愿和理想扭曲为地狱和绝望,将一切庞大的未来因自身的沉重而自我崩溃。

追求正义的人变成眼里容不下些许罪恶的疯子,渴望真理的人玩火自焚,期待救赎的人堕入地狱……那是祂最擅长的东西。

仿佛只是随意的按下那个代表自毁冲动的开关,一切就开始迅速的面目全非,直至分崩离析,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真理?”

铁锅泡酒的骷髅看到槐诗手上的纸,像是已经醉了一样,忍不住嗤笑:“真理有什么用呢?又不能吃……”

槐诗略微有些愕然,随手将手里的残页丢进火里,看向这具普布留斯的遗骨,“我还以为你会感同身受呢。”

“不啊,以前我叔叔脑子里整天就琢磨这玩意儿,最后不也出事儿了么?所以说,脑子好用的人就喜欢想太多。”

已经煮到九分熟的骷髅在神酒里畅快的打了个饱嗝,下达了结论:“还是吃吃喝喝好!”

绝了。

槐诗已经无言以对。

你这货好歹还是大宗师的遗骨,咋就一丁点大宗师的根性都没继承下来呢!光惦记着吃吃喝喝了……

但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啊。

吃吃喝喝确实挺好,每天大鱼大肉的日子谁不喜欢啊。

槐诗忍不住感同身受,表示赞同。

可骷髅却开始长吁短叹了起来:“但吃吃喝喝太多也不好啊,会跑到外面乱搞……啊,我想起来了!”

它忽然一拍脑门,惊叫出声。

“嗯?”槐诗下意识的提起精神来,就看到骷髅看过来,顶着一头魔性莫西干金发,语气十足严肃的对他说:

“我爹可能不是个东西!”

漫长的沉默里,槐诗的表情抽搐了一下,艰难点头:“……嗯,看出来了。”

骷髅摆手,认真的强调:“不,我的意思是,他好像背着我妈在外面到处乱搞……”

然后呢?

生了个小僵尸么?

槐诗面无表情的仰天长叹,兄啊,你咋就想不起一点有用的东西呢!

你哪怕是想起一点自己曾经干了啥都比这个强啊!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脸无奈的安慰他:“往好处想,不止你家呢?可能天底下,爹这个物种的尿性都一样吧。”

“可这不对啊!”

骷髅越发的迷茫起来,挠着自己的金毛:“我好像没有爹,不对,我爹是谁来着?应该不会是个败类吧?不能啊!我们赫尔曼家的人从来对婚姻忠诚如一……”

槐诗翻了个白眼,打算把这玩意儿从神酒里捞起来先晾晾。

你连个胃都没有,咋就喝多了呢?

可最后骷髅嘴里跳出来的词儿却让他愣了一下,难以置信。

“等等!你说什么!”

骷髅茫然的看过来,想了想,重复道:“对婚姻……”

“前面那句!”

槐诗瞪大眼睛,一字一顿的问:“你说你什么家?”

“呃……赫尔辛家?”

“你刚刚不是还说赫尔曼么!”槐诗已经急得想要打人了。

“我……记不清楚了啊……”骷髅再次陷入傻缺状态:“话说回来,我究竟是叫做普布留斯还是叫巴普洛夫来着……”

槐诗翻了个白眼,已经急死了。

他拿出命运之书来,反复确认自己刚刚没有听错,骷髅说的确实是‘赫尔曼家’没有错!

赫尔曼家?

大名鼎鼎的纯血者家族,‘赐福者’的圣名传承者,罗马谱系内举足轻重的中坚成员……

槐诗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过了。

可普布留斯不应该是赫尔曼家的人才对!

恰恰相反……

巧合的是,他正好知道一个的赫尔曼家的嫡系成员,更巧的是,对方也正好在赫利俄斯之上!

你看这不巧了么这不是?

石釜学会的高层领导、罗马谱系的传奇炼成者、百年之前就已经雄踞炼金术巅峰的巨擘!

同时也是把槐诗坑上了赫利俄斯的老王八……

——大宗师:加兰德·赫尔曼!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凑到骷髅面前,双手端起它的颅骨,举起来,仔细端详:“大哥,你究竟是哪个啊?”

骷髅眼眶里的无辜快要溢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啊,兄嘚,我只是一具尸体好吗,而且还只有半截……别问我这么超纲得题目了好么?”

它端起手里的酒杯,从锅里舀了一大杯,塞进槐诗手里。

“来,喝就完事儿了——”

就好像它从来不在乎眼前的朋友究竟是槐诗还是阿狗一样。

对于自己究竟是普布留斯还是加兰德,它根本懒得在乎。

想那么多有用么?

还是吃吃喝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