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乱世草芥
陈国，汝阳郡郡府，方家。
冬日的阳光温润而不刺眼，洒落在地面上给饱受摧残的凡人们一点心灵上的慰藉。
“哈！哈！哈！”
演武场上，一群十三四岁的孩子正有板有眼地打着拳。他们身穿短袖，脚绑沙袋，头顶因为出汗而冒着缕缕白烟。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在用上好的拳法秘籍打熬身体。这些孩子能在如此岁数就这般招式娴熟，看来都是上好的习武苗子。
在演武场一旁的长椅上，一个十四五岁的锦袍少年盘膝而坐，手里拿着一卷不知名的书籍正看得入神。
踏踏踏——
这时，从外面一路小跑进来一个小厮，他跑到锦袍少年的跟前恭敬地道：
“四爷，刘大夫已经到您书房了，他说今日下午还要给人诊病，让您快点过去呢。”
锦袍少年放下不知名书籍，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正是已经稍稍长开的方四少爷。
“行，我知道了。佟大儿你先过去伺候着，有本事的人脾气总是不太好，你莫要惹刘大夫生气。”
“是，小的明白。刘大夫那倔脾气小的摸得准准儿的，保管帮少爷把他哄得高高兴兴。”
说着，这小厮又一路小跑地走了。
这小厮就是原来苍前镇上悦来客栈佟掌柜的儿子，佟大儿。
两年之前，吴国大军打到天阳郡，上泷帮吃里扒外投了敌，导致陈国军队一败再败，没几天就丢了整个天阳郡。
佟掌柜夫妇因在苍前镇开店，被上泷帮的人怀疑是官府的眼线，不由分说就给杀了。当时佟大儿正跟福伯在外办事，侥幸逃过了一劫。
后来方自行下山找到福伯，二人一起返回方家。
这佟大儿孤苦无依、无处可去，就跟了来，卖身到方家做了小厮。后来，福伯看着他可怜，又想到自己膝下没儿没女，少了依靠，就认佟大儿做了义子。
佟大儿是个赤诚性子，早年经历了一番混账之后早已经改好了。他对福伯也颇为孝顺，当成亲爹来伺候。
一年之前，小月长到了出嫁的年纪。方四少爷考虑到自己将来必是要离开方府，出去闯荡，实在不值得浪费人家小月的宝贵青春，就私下征得二人同意，给佟大儿和小月定了亲。
如今佟大儿生活在方家，倒也非常顺心，就是有时候想起在战争中死去的老爹老娘，总是不禁流下泪来。
佟大儿的事暂且不表，却说那日方四少爷自白苍山急急赶回家中，家里已乱成了一锅粥。
当时方老爷年纪渐大，身体不好，家中大事由方老大主持。
陡遭灾祸，方老大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家中虽有忠心的奴仆护卫着，但也有一些白眼狼，想趁机卷一些财物逃跑。
方自行回到家后，用铁血手段杀了几个偷抢财物的奴仆，然后帮着大哥组织人手收拾细软，一家人连夜逃出了苍西县。
方自行的二哥方自明就在天阳郡旁边的汝阳郡做个小官，一家人没有别的去处，就一齐到了这汝阳郡的郡府。
天黑混乱，当时谁也没注意，直至到了汝阳郡大家才发现，方自行的三哥竟不知何时失踪了，与他一块儿失踪的还有当初向方自行借钱买来的宝贝狐狸！
这方三哥为什么失踪，一家人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只以为是他贪玩，没有跟上队伍。
后来方老大托人在附近郡县多方打听，都没有什么消息。家里人也只能就此作罢，想着有一天他能自己回来。
方家前些年颇积累了些家资，虽舍弃了万亩良田、跨国商道，倒也还能支撑。来到这汝阳郡，方老大遣散了一部分奴仆，又购买了一些商铺，勉力维持着家里消耗。
方老爷本就身体不好，又经路途颠簸，再加上眼看着家里多年积攒的基业崩塌，心中难以接受，一场大病竟怎么也好不了。
方自行通过几位大夫的描述，判断应该是得了癌症。在这个医疗条件不好的世界，没有治愈的希望。
方老爷是去年冬天仙逝的，临终之前把方家三兄弟叫到身前，一番叮嘱。
直到现在，方四少爷仍然能清晰得记得父亲临终之前的每一句话。这些话就像用刀子刻在他的心中一样，每每回想起，心头就隐隐作痛。
“老大，你是家中长子，须得扛起重任。咱家如今已败落在我的手上，我就是下了黄泉也无颜见你们的祖父母。你一定要管理好家族，不求多么显耀，但这最后的一点家业万万不能丢！你做事素来周全，但须记得，持家之道，最重要的不是做事，而是知人善任。你名自智，知人者，方能智！”
“老二，你是这一辈儿唯一的读书人，须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商贾之事，富而不能久持，唯有读书做官，才能护持家族兴盛不断。不过官场凶险，须得时时谨慎。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为父希望你时刻牢记，时刻警醒！”
“老四，家族此番舍尾求生，多亏了你的护持。‘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你素来心有大志，当勉力追求，不可兀自懈怠。你大哥、二哥命途已定，但是你却前路未知。但是，为父希望你无论将来如何，定要保全自身，自身安全最重要！”
说到这，方老爷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他看着方老二的面孔，模模糊糊地认成了方老三。
“老三，你个憨货，这一年你死哪去了？害得家里人这么为你担心。老夫当年为你取名自胜，就希望你能胜过自己的花花之欲，多走走正路。不过，回来好啊，回来就好啊……”
方老爷的话已经说不清楚了，眼中淌出浑浊的泪水。
“你们莫要学我，我没看破……你们要向前看……家业毁了就毁了……官当不成就不当……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活着……”
泪水划过蜡黄的面颊，方老爷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上，手臂无力地耷拉下去。
是日，冬至。
方家老爷方惟贤仙逝于汝阳郡方府，享年四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