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诉苦大会

这话说得有几分打脸的意思，上回学生会竞选，赵嘉敏的那份表格就是单芳自作主张替她签名上交的，她没有翻脸就已经是给对方面子了。没想到单芳还当作无事发生，不道歉也不解释，大概是觉得她脾气好。赵嘉敏的脾气好，仅限于她认可的人，她脾气可不算好，否则当初也不可能在外乡全身而退。环境是老师，逼迫着人成长。听了她的这句话，单芳的脸色微变，她也是心理素质好，直接忽略了这句潜台词。她转头看向程小慧，程小慧立即别开目光。她见无人搭理也不吱声了，干脆端起碗，埋头吃了起来，主打一个不吵不闹。秋火明同宿舍的三个人刚好一桌，剩下张松孤独寂寞地一个人，坐在他们的身后那桌。秋火明拿着饭盒，本来想起身陪他去坐，耳边就听到他在嚷嚷着：“你们也不均个人跟我坐，那个老杨……”秋火明见他主动摇了杨时军，当即按兵不动。杨时军之前在‘英语角’里，跟张松搭档的次数多，相对而言也更熟悉一点，他嘟囔了一声：“搞得跟姑娘似的，一个坐有啥不好，地方还大……”话音刚落，一旁走过来一位黑脸的汉子，“哟，人这么齐啊。”秋火明抬眼一看，是常四妹拿着饭盒走过来了。常四妹四下看了看，一屁股坐到张松的对面。张松看了看他的衣着，打着补丁的上衣洗的有些发白了，头发剪的很短，残留着几分宿舍师兄的手艺。“四妹，你怎么会来东区食堂？”陈西探头问道。“你们这里热闹，吃好饭，我跟你们一起去上自习……”他一边回答一边偷偷扭头看了一眼季松香。张松笑道：“你就是四妹啊，久闻大名了，我叫张松……”常四妹回头应道：“我知道你，你不是北区的吗？”他的眼神带着一丝戒备看向张松。张松努嘴道：“喏，秋火明请客……”常四妹见他不是冲着女生来的，这才松了口气，“秋火明这厮最近财运亨通，请吃饭竟然不叫上我。”秋火明扒拉了一口饭，“我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餐请了以后，我就不霍霍它了，存着以后娶媳妇……”常四妹叹了口气，“我可没余钱，这媳妇还没影子呢……”陈西建议道：“那就去赚钱啊，我们礼拜天打算去‘广交会’做零工，你要一起去吗？”“去，有钱不赚王八蛋。”秋火明想了想，那位搞外贸的陈丽，应该有这种零工可以发放出来，回头问问她，也算是给同学一点福利。晚上，，今晚的‘英语角’，秋火明三位就不去了，白天的口语说的够多了，眼下一句单词都不想再听到。十月中旬，已经是秋天了，岭南的秋天比起夏天少了雨水，但是气温依旧高居不下，不过傍晚明显凉快了，室内的同学们除了几个糙汉子外，都穿上了薄外套。赵嘉敏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此刻正托着下巴，翻看着一本《建筑概论》，张松大概累到了，趴在桌面半天都没动静，看样子像是睡着了。秋火明翻看下学期的课本，室内安静地只有翻书页、与时不时传来的轻咳的声音。看到一半，室内有几个烟瘾大的男生，推开椅子，往室外走去，张松这才醒了过来。他打了个哈欠，陡然间惊觉自己还在图书馆里，他擦了一下口水，直起腰，翻看了一下桌面的课本，一边愁眉苦脸地拿出铅笔，把不懂的地方勾勒出来……窗外的树影幢幢，不远处的路灯发出橘黄的光线，秋火明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孩，室内的灯光映照下，她的眼睫毛在脸颊上打出两道阴影，白皙的肌肤上，隐约有些纤细的绒毛，刘海吹落，一丝丝随着微风飘荡……这里的一切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好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揉了揉眉心，学校的环境给了他几分安全感，他一直以来都是很有计划的一个人，历史就在他的当下，他身在洪流之中，竟然生出了几分惶恐。选择不同，就有完全不同的人生……抛开所有的一切外在因素，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正在怔忪之间，一张纸推了过来，他缓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体：【你怎么了？】秋火明扭头看向赵嘉敏，她正一脸关切地看向自己，他的心中一暖，彷佛漂泊在时间之海的一叶扁舟，突然有了锚点……他拿出钢笔在纸的空白处写道：【我突然有些迷茫，我到底要追寻什么？】赵嘉敏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在下面写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不过一切都不如心情愉快更加重要……】秋火明心中一动，他写道：【那我先选择快乐……】说完，他合上课本，在纸上继续写道：【陪我去走走百步梯吧。】赵嘉敏没出声，直接收拾好书本放进书包里，随即站了起来，一双俏目含着笑意看着他。秋火明见状大喜，迅速将桌面的杂物扫进书包里，随即伸出手，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他拉住赵嘉敏悄悄地经过还在埋头苦读的张松。没多久，两人就在没惊动张松的情况下，走到了大门口。他松了一口气，眼光瞥向赵嘉敏的手，她的手带着一丝清凉，柔软又纤弱，让他几乎舍不得放开。赵嘉敏见状，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离宵禁还有1小时两刻钟，我们要加快脚步了……”两人沿着幽静地学校小径往百步梯走去，偶尔路遇几个提前下晚课的学生，几个人交错而过，多少有些异样的目光看向他们俩。他们俩，前几日不仅在学生会上闹了一通，还在国庆文艺汇演上露了一手，作为大一的新生，他们也算是学校的知名人士了。灯光下，这对年轻的学生看起来格外地养眼，几个人当面不好意思多看，离得远了，这才回头打量了起来。这边的两个人，终于走到百步梯的下面，赵嘉敏抬头看着长长的步梯，突然开口说道：“不如比比看，谁先登顶……”秋火明笑道：“我个子高，让你十秒钟……”“你可别后悔。”赵嘉敏突然抬脚迅速地向上跑去……她的背影矫健宛如小鹿，不愧是经常跑步的人，十秒后，她已经跑到了1\/3的地方了。“我追过来了！”秋火明喊了一嗓子，拔腿就追。两人一前一后，在登顶的一瞬间，几乎同时到达。秋火明喘着粗气，“打平了……”赵嘉敏的额头沁出汗水，刘海黏在额头上，脸颊红扑扑地，她一手支着腰，一手顺着胸口的气息。秋火明的眸子里都是笑意，刚刚的迷茫已经烟消云散，此刻他满眼都是面前的这位小姑娘……秋夜的月突然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洒下清冷的余晖，秋火明伸出手，他看着赵嘉敏。她轻轻触碰了一下，接着收回手说道：“太快了……”这话一语双关，“我们去看看‘日冕’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日冕才能够复原……”赵嘉敏笑道：“好啊，我在建筑系的藏书里面，看到过它原始的图片……”与来时不一样，此刻秋火明的心情舒畅，他们沿着草地，走到了日冕的高台旁。月华倾泄而下，废弃的日冕，腰身上雕刻的图案在地面投下阴影，不远处的树林里风滑过树梢，带来如同风浪的起伏声……赵嘉敏掠了一下滑落的刘海，四下看了看，突然她说道：“这里安静地时候，有点像村子里的祠堂里，那里也是废弃了，但是总有人会偷偷地在里面摆上一些供品，我饿极了的时候，就会在夜里悄悄地摸过去……”秋火明心中一紧，他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绝不好受，“你那时候很小吧，一个孩子走夜路很危险……”“那边的狗都认得我了，也不会追我，你听过神婆吗？”秋火明知道乡下有些专门帮人看事情的“神人”，“听说过，不过没有看到过。”“那些供品就是她上供的，有天夜里我被她看到了……”秋火明露出紧张的神色，他抿着嘴看着面前的这位陷入回忆里的小姑娘。“她捉住了我，让莪答应她一件事，只要我答应了，以后的供品，就给我随便吃……”“什么事？”秋火明问道。“她要教我‘看事’，她说我六亲无靠，可以从事她这一行，我害怕极了，挣脱了她的手……”“别听她瞎说，你父亲还在，你还有舅舅呢！”“嗯，我没听，跑回去后……”她顿了顿，“我发现我关上的大门是开着的……我推开门，那时候的农村没有灯就是一片黑暗，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我什么也没看到，但是听到了声音。”“第二天早上，天色还没亮，我看到床头放着一个鸡蛋。”秋火明张开手臂，“给你随便靠……”赵嘉敏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是什么？！”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舅舅偷了一只鸡，连夜就着黑拔毛，鸡蛋也是那只鸡遗留下来的，我家堂屋地下还埋着鸡毛呢……”“鸡肉也不敢煮，用泥巴封了在锅台里闷熟的……”“我妈带着我偷偷上了山，跟我舅舅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我们三个吃的肚子都圆了……”“那……后来事情败露了吗？”秋火明问道。“没有，他们都说是‘神婆’偷的，她也不解释，那些人有些怕她，后来就不了了之了……”“那就好，你这故事，一波三折的……”赵嘉敏仰起头笑道：“那么，你以为是什么……”秋火明俊脸一红，他还真是想歪了，“那个‘神婆’后来有找过你吗？”他赶紧打岔道。“遇到过几次，她也不说之前要我跟她学‘看事’的那些话了……其实她人挺好的，我怀疑我每次去拿东西吃，她都知道，或许……她是特意放在那里等我拿的。”赵嘉敏眉头轻蹙，“可惜，我走的时候是被强行送走的，还没来得及跟她告别……”“这世界其实还是好人多啊，等将来有机会，说不定还会再次遇见。”秋火明感叹道。“嗯，希望吧，那个村子我虽然不喜欢，但是我永远记得那天，就像做梦一样……”两人沿着12号楼的方向往东区宿舍走去。“改天我请你舅舅还有我师傅吃顿饭吧，上回的事情，我还没感谢他们呢。”“听者有份，我舅舅跟潘叔叔出差去了，下周回来，到时候收了工，我跟你一起去找他……”“请他吃全鸡宴吧，感谢他偷了鸡。”“噗呲”，赵嘉敏笑出了声音，“你可别提，他这人很要面子的，我舅舅一直自诩有风骨，再说了，他偷鸡是凑巧……”“说来听听？”“我舅舅说，那鸡是自己跑过来的……”“这你也信？”“小时候信的，还天天盼望再来几只鸡，可惜，后来就再也没见到了。”赵嘉敏叹了口气，“那鸡收拾的仓促，连盐都因为紧张没放，但是那味道我一直都还记得，那时候，我觉得这是天下第一好吃的食物了……”“真好，你妈……还有你舅舅，他们都很爱你。”“嗯，所以……后来再苦我都撑下来了，现在回头想想，竟然也不觉得苦了，人真是忘性大。”“我刚到我爷爷奶奶家的时候，衣服上的补丁都破了，我针线活手艺不行，我舅舅更差，坐了个长途车，加上我又哭闹，简直……狼狈不堪。”秋火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苦尽甘来，以后都是福气……”赵嘉敏眉眼柔和，看向秋火明，“借你吉言。”“今晚本来想开解你的，竟然变成了我的诉苦大会……”赵嘉敏苦恼地叹了口气。“我喜欢听，我想知道你的过去，听你说说话，我的心情特好，真的……”秋火明抬头看向前方的东8宿舍楼，“欸，到了，明天直接饭堂碰头，吃好饭一起出发。”“嗯，晚安。”赵嘉敏挥了挥手，朝前走去。秋火明看着她的背影，连目光都化为绕指柔，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