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是这样么?

台上的戏子们见知府老爷有客人到了,都知机停了下来,呆呆地立在那儿,不知是该退下去,还是继续唱。张绎笑道:“继续,换个喜庆点儿的,唱一出《西游记》吧。”

台上的戏子们赶紧退下去画脸换妆,不一会儿孙悟空便蹦蹦跳跳地上了戏台,锣鼓声又铿铿锵锵地响了起来。

这出戏是元朝时候就有的一出杂剧,布局及人物的描画尚嫌粗糙,不过故事细节与叶小天所听过的那部《西游释厄传》大同小异,吴承恩的这本书本就是集前贤创作于一体,看着倒也不觉生疏。

张绎看了会儿戏,便笑眯眯地对叶小天道:“前两天,有个叫徐伯夷的人路过铜仁府,特意来拜访过我。”

叶小天道:“啊!是他,他是新任葫县县丞。据说与田府关系很密切,恩师您也算是田氏一脉,既然路过铜仁,他来拜访恩师也是应有之义了。”

张绎笑眯眯地道:“是啊,我可以不理会他,可田家的面子不能不给,于是就接见了他。向他问起今科举子时,他还特意提到了你,呵呵,我看他和你似乎有些过节啊。”

叶小天道:“学生跟徐伯夷确实有些过节。”

叶小天把他在葫县时如何与徐伯夷结怨的经过说了一遍,又道:“他本来是个很体面的读书人,却被我弄得斯文扫地,心中岂能不恨,所以在贵阳遇到我后,便屡次三番想要设计害我。”

叶小天转向张绎,微笑道:“想必徐伯夷并不知晓我与恩师的关系,所以才敢在恩师面前肆无忌惮地中伤我吧?”

张绎看着台上的孙悟空翻跟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吟吟地道:“有人说,最了解你的人,往往就是想算计你的那个人,这话真是一点不假,徐伯夷对你的事可清楚的很呢。”

叶小天道:“哦?”

张绎道:“他很清楚你是我亲自录中的秀才,所以在我面前对你不但没有只言片语的中伤,反而大加褒誉。不过……他言不由衷不情不愿,难道我还看不出来?”

叶小天听了不觉有些意外,既意外于徐伯夷对他做过如许之多的了解,也惊讶于张绎的精明。

张绎身体痴肥,这自然是假不了的,可谁规定胖成这副模样的人就必须连脑子里也塞满肥肉呢?他附庸风雅,做出的诗狗屁不通,偏偏还自以为高明,这些都不假,但他并不是一个傻瓜。

张绎皱了皱眉,道:“此人太工于心机,权欲心也重,我很不喜欢他。唉!田家当年着了太祖皇帝的算计,元气大伤,这些年来一直想着光复祖上的荣耀,我看怜邪姬心切之下,有些不择良莠了。”

叶小天深有同感地道:“学生也是这么认为的,徐伯夷这个人有奶就是娘,毫无节操可言。今天他能投靠田家,来日只要有人许给他更多的好处,他一样可以背叛田家。”

张绎用肥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微笑道:“不错!怜邪姬让他去葫县,应该是对他的一个考验,考验此人是否才堪大用,如果可用,才会倾尽全力去栽培他,所以,这是你对付的最后机会了!”

叶小天虚心求教道:“恩师是说?”

张绎道:“你们之间的过节,怕是解不开了。而他一旦得到田家的全力支持,你如何还能斗得倒他?如今既然是田家对他的一个考验,就不会过多插手,你不妨竭尽所能,只要他倒了,便是不堪大用,田家自然会抛弃他。”

叶小天虽然一口一个“恩师”地叫着,却不相信就因为张绎点了他为秀才,两人之间便真的建立了多么深厚的师徒情谊。张绎也是田氏一系,却全心全意为他打算,希望他弄垮一个田家想要重用的人?

叶小天试探地道:“学生此去葫县,是任典史,徐伯夷正是学生的顶头上司,以下斗上,难!再一个,不瞒恩师,小天在贵阳时,曾邂逅了一个女子,等到两情相悦,才知道她是红枫湖夏家的大小姐。

学生与徐伯夷争斗,虽然是因为两人之间的私怨,可是会不会被田家误以为学生是替夏家出头?田家的势力比夏家大得多,如果田家因而插手,那学生就更没有胜算了。”

张胖子笑道:“我说过,这是田家对徐伯夷的一个考验,考验他的能力,既然是出于这样一个目的,田家是不会插手的。你不用因此担心田家会出面替徐伯夷扛起来。”

叶小天半开玩笑地道:“如果是这样,学生就放心了。只是,外人眼中,学生是夏家的人,而恩师您却是田家的人,恩师如此支持弟子,不会被田家误以为您投靠了夏家,给您带来不便吧?”

张胖子豁然大笑起来,摇着胖手道:“不会的,不会的,贵州大大小小上百个土司,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势力,千百年来就是这样一个格局,已经牢不可破了。

我这铜仁府周围都是忠于田家的势力,我想投靠夏家,不要说周围这些田系势力不答应,就是我手下许多人也不会答应。千百年下来,我们田系内部各位土司之间互相联姻融合,关系早已盘根错节,用刀都砍不开,除非我疯了,否则田家是不会相信我会背叛的。”

张胖子端起茶来,笑吟吟地抿了一口,又道:“土司们之间要争,也就是争一争谁的实力更强、排名更高,彼此之间是不会有伤筋动骨的大动作的。哦!这一点,我指的是那些大土司,毕竟树大招风,不能轻举妄动。至于小土司们则不然了,比如葫岭那两位土司……”

张胖子呷了口茶,把茶杯放下,摇头叹道:“自从驿道开通,葫县就成了我们贵州的北大门,可是那儿有两位世袭的小土司,所以从来没有哪位大土司打过那儿的主意,你以为是为什么?

因为,他再小也是一位土司,贵州千百年来格局不变,就是因为大大小小的土司们之间早就形成了一种很稳定的关系,就像我们面前这座戏台子……”

张胖子往台上一指,道:“那四梁八柱,就是四大天王、八大金刚,其他大大小小的土司,就是下面的基石,谁要是想从中掏走两块砖,弄不好整座戏台就垮了。

所以……没有哪个土司敢冒大下之大讳,去破坏规矩。谁坏了规矩,谁就是土司们的公敌。可朝廷不同,朝廷这个庞然大物,从太祖皇帝时起,就一直想拆了我们这座戏台,给皇上他们家在这儿盖个观风景的小亭子。

那两位土司因为争地大打出手,结果朝廷就趁虚而入,罢黜了两位土司,设县遣流官,如果朝廷成功了会怎么样?那就等于在这戏台下掏走两块砖,又打进了一个楔子!

这根楔子如果肯好好地留在那儿,那么在它烂掉之前,倒可以起到那两块砖的作用,可是戏台边上偏偏还站着朝廷这个大力士,用大锤不断地把那根楔子往里砸,他想用这根楔子把这戏台子撬垮。所以,土司们纷纷把目光投向这里,然而……是谁拔掉了那根楔子,再砌两块砖上去,却不是非常重用,你明白么?”

叶小天明白了,朝廷一直想要改变贵州的政治格局,把它纳入自己的直接掌控之下。贵州大大小小百余个土司之间固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他们内部竞争,争的只是谁的实力更强、排名更高、影响力更大,为自己的家族争取更多的资源。

但是谁也没有那个实力消灭其他的土司,既便有这个实力,也不敢轻举妄动,在贵州掀起“战国时代”,以大吞小,互相搏奕,直至决出唯一的王者。

因为在他们头上还有一个更强大的势力正虎视耽耽,那就是朝廷。千百年来,中原尽管朝代更迭,却始终会出现一个强大的中央集权。千百年来,贵州的土司们中不乏人杰,有志于消灭所有土司,惟我独尊,可是就因为有朝廷这头雄狮窥伺在侧,这里的势力格局始终未变。

现在朝廷加快了对贵州的渗透,所有的土司都感到了危机。他们既是竞争对手,又是合作伙伴,既想把这块飞地掌握在自己手中,又想同心协力把朝廷探进来的手推出去。

所以,在没有人能控制葫县之前,他们会争先恐后地下手,但是一旦有人先做到了,他们又会从竞争对手变成这个人的支持者,全力维护他,不让朝廷再有机可趁。

想到这里,叶小天缓缓点了点头,道:“学生明白了,多谢恩师指点。”

张绎摆摆手,笑眯眯地道:“明白就好,所以,此去葫县,你好好做、大胆地去做,葫县是贵州的北大门,更是我铜仁的前门儿,徐伯夷这个人我很不喜欢,我更喜欢由你守在那里。”

叶小天站起身来,长揖到地。

张绎道:“你去吧,先去跟黎中隐叙叙话,嘿嘿,老夫抢了他的得意门生,这老家伙嘴里不说,心里一定幽怨的很呢,老夫一会儿再过去。”

叶小天恭谨地道:“是!学生告退。”

旁边走来一个小丫环,引着叶小天向客厅走去,张绎转向戏台,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戏。过了一阵儿,一个头戴浅露、身穿一袭白衣,身姿极其曼妙的女子从戏台后姗姗地走了出来。

张大胖子努力地拔了拔身子,又泄气地坐下,正要叫人把他从椅子里拔出来,那头戴浅露的女子已经轻笑道:“张叔叔,你就坐着吧,在侄女儿面前,你还客气什么。”

那女子说着,袅袅娜娜地走过来,一个侍女抢步上前,用手帕擦了擦叶小天刚刚坐过的椅子,又顺势转到了椅子后面站定,那女子便盈盈落座。

张绎腆着肉山似的大肚子,对那女子道:“妙雯呐,徐伯夷是你想要用的人,为何你却让我鼓励叶小天同徐伯夷斗呢?不会是……他才是你真正想用的人吧?”

那女子微微抬头,露出尖尖的,白皙娇嫩十分诱人的下颌,轻笑道:“怎么可能?叶小天快要成为夏家的乘龙快婿了,不可能为我所用,我只是想用他来试一试徐伯夷究意是不是一块可造之材,如果不堪造就也就算了。”

张绎道:“试金石?如果他试出徐伯夷只是一块废铁,却被他掌握了葫县,那不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了。”

田妙雯戴着浅露,本来看不清她的容颜,可是浅露上的垂帷轻轻的波动,让让人清晰地感觉到她脸上正露出一个极其迷人的笑容。

她向张绎莞尔一笑,转首看向戏台,淡淡地道:“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不是掌握在朝廷手中就好。”

张胖子摸挲着肥肥的三层下巴,心道:“果真是这样吗?那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哎!这丫头再也不是搂着人家脖子,扭得麻花儿似的,缠着胖子叔叔要糖吃的小丫头了,她长大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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