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奇怪的托付

入夜之后,杨渭元派人来找徐锐,说是有事与他商议。

自打大军进入岭东城,杨渭元还没和徐锐说过话,徐锐估计他一定有什么大事需要处理,再加上自己也忙得不可开交,便没有去主动找他,此时正好也想跟他聊聊心事。

经过上次那番推心置腹的深谈之后,徐锐已经渐渐从内心深处接纳了这个义父,从他身上,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孤儿第一次品尝到了父爱的滋味。

徐锐就像沙漠中的小苗,贪婪地吮吸着难得的甘露,深怕过了这个时节便再难得到滋养。

他穿过亲卫营的岗哨,来到那间被烧了后院的县衙,这里现在是北武卫的中军所在。

杨渭元就坐在昔日岭东县令侯荣的书房,握着一只毛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见徐锐推门进来,便将笔搁下,指着桌案前的椅子说道:“坐。”

接着又拿起碳炉上的铁壶,为徐锐倒了一杯热茶:“天气转凉了,眼看着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要下来,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赶在下雪之前回到北方。”

徐锐接过茶碗,轻轻呡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流过喉咙,齿颊回甘,好不畅快。

“再有两日,等那三千人马一到,咱们立刻杀进北齐借道返回大魏,要是天公作美,说不定还能回家看雪。”

杨渭元笑道:“你这小子,总是这般乐观,如若那三千人马路上出了差池,没能按时赶到呢?”

徐锐脸色一肃,沉声道:“那便留下一支斥候与之联络,大军主力立刻动身,决不能被拖在此地。”

杨渭元深深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徐锐忙道:“义父,大军虽然暂时脱离险境,但仍危机重重,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妇人之仁,否则前功尽弃。”

杨渭元叹了口气:“道理义父当然知晓,就是实在不愿看到我大魏儿郎葬身南国,这一仗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徐锐微微一愣,从言语之间,他敏锐地察觉今日的杨渭元似乎有些多愁善感,意兴阑珊的意味。

在他看来,杨渭元虽算不得什么奇才,但历来处变不惊,稳如泰山,如今天这般毫不掩饰地放纵情绪还是第一次见,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来来来,咱们今天不聊军事,说点别的。”

正想着,杨渭元突然端起茶杯扯开了话题。

徐锐心中一突,那种不安的感觉更浓了几分。

“义父想说什么?”

徐锐问到。

杨渭元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说道:“人在少年时,血气方刚,遇事总想快意恩仇,难免行差踏错,等到反应过来却是悔之晚矣,这便是成长的代价。

而男儿的成长代价更大,大到难以承受,因为一旦行差踏错,再想浪子回头往往不为世人所容,重回正道何其艰难啊。”

他这莫名其妙的一通感慨说得情真意切,却听得徐锐后背发凉。

徐锐记得在沂水城下时,杨渭元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手段花样皆是小道,大丈夫自当有大气魄,守得住底线才能长久,切不可为求捷径而自毁前程!”

当时他便很奇怪,杨渭元为何会突然发下这种感慨,后来徐锐发现北武卫中有个级别很高的暗棋奸细,很可能就是杨渭元本人,便认为暗棋的身份就是他有感而发的出处。

而如今这个暗棋奸细仍未浮出水面,杨渭元又再度感慨,而且这一次的感慨更加明显,也更加露骨。

联想到这一路上暗棋并未发挥应有的作用,再解读这句话时,徐锐的第一个想法便是杨渭元就是那颗暗棋奸细,他想浪子回头,这一路才偃旗息鼓,可到了大军即将北返的关键时刻,他大概受到了不小的压力甚至是威胁,这才拿不定主意,心生感慨。

所谓成长,所谓行差踏错,所谓浪子回头不为世人所容,说得不正是这个吗?

这个推断看似天衣无缝,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如果杨渭元真是暗棋中的一员,武陵王应该会率先吃掉北武卫才对。

有暗棋作为主帅,里应外合之下北武卫绝对是三十万魏军精锐中最容易处理的一支,既然武陵王手中的军队也不充裕,那么他一定会优先解决北武卫,再腾出手来对付其他几路人马,可实际情况却刚好相反。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见徐锐皱着眉头陷入沉思,杨渭元眼中闪过一丝晦涩的欣慰之色,他突然笑了起来,又一次换了话题。

“锐儿,你可知这天下有一种人名为死士?”

“死士?”

徐锐一愣,快要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维。

杨渭元点头道:“对了,就是死士。权贵之家经常遍寻根骨奇佳的孩童,倾注大量资源,全力培养,等他们学有所成之后便会成为最忠诚的家仆,为了主人,他们能毫不犹豫地舍命刺杀,以身挡箭,甚至尝药试毒,这便是死士。”

徐锐恍然,他说的这种死士在徐锐所处的世界也屡见不鲜,专诸、庆忌、荆轲、高渐离,《史记·刺客列传》里每一个响当当的人物都是所谓的死士。

其实就连自己不也是被人类高层从小培养,用来对付外星文明的一种死士吗?只是杨渭元为何突然提到死士,难道他自己也是被暗棋培养出来的死士?

杨渭元不知徐锐心中所想,指着几米开外的书架说道:“你看那支瓷瓶。”

徐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书架上果然有一支印花瓷瓶,但就在他的目光落到瓷瓶上时,瓷瓶突然“砰”的一声碎裂开来。

徐锐双目一凝,豁然起身。

手枪?不对,不是手枪!

他几步跨到书架前面,盯着瓷瓶仔细观察,发现在瓷瓶的碎片周围有一把食指大小的飞刀钉在檀木书架上,直至没柄。

刚才他离杨渭元很近,却没有听到破风声,也没有看到杨渭元有抬手的动作,说明这柄飞刀绝不是杨渭元掷出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这房中还有别人!”

徐锐惊呼一阵,震惊地望向杨渭元。

杨渭元轻笑着点了点头,抬起手掌轻轻一拍,徐锐只觉眼前一花,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凭空出现,跪在桌案之前。

“影俾见过主人!”

那声音柔柔糯糯,却又带着十足的冷清。

徐锐定睛一看,只见此人面容清丽,皮肤白皙身段纤细,竟是个十八九岁的妙龄少女。

杨渭元笑眯眯地望着徐锐,不无得意地说道:“这便是义父的死士,影俾。”

“什么?!”

徐锐一惊,他实在无法将眼前的清丽少女与杀人如麻的死士联系起来,听杨渭元如此一说,这才发现少女眼神凛冽,神情淡漠,浑身散发着隐隐的杀气,仿佛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随时准备取人性命,果真有那么几分女杀手的意思。

杨渭元叹道:“死士培养极难,义父穷尽半身也只培养出影俾一个,她根骨奇佳,若是不入我家门,也必然会成为一代武学高手。

如今她经过多年训练,善于伪装、潜伏、探听、刺杀、突袭等阴煞之术,只可惜义父家资微薄,又不是武学世家,与天下六大武圣之一的左大都督洪广利更是无法相比,以至影俾一直未寻到名师,到现在也只是二流,真是浪费了她这一身好根骨啊。”

“影俾无能,劳主人担忧!”

听杨渭元如此说,影俾立刻叩首。

杨渭元摆摆手,望向徐锐,徐锐此时正心念急转,杨渭元为何在这个时候抛出影俾?难道是要与我摊牌?

可他只要不提此事,我定然会默契地装作不知,何必急着摊牌?何况自己又没有和他为难,他完全没有理由与自己摊牌啊。

徐锐越想越是费解,却听杨渭元淡淡说道:“死士忠心耿耿,一生只会有一个主人,除非他的主人将他赠与他人。今日义父便将唯一的死士赠于你,影俾,从今以后他便是你的主人,唯一的主人,听明白了吗?”

“什么?!”

徐锐双目圆瞪,长着大嘴楞在当场。

影俾瞳孔一缩,显然心中也是极度震惊,但却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朝着徐锐抱拳下拜。

“影俾见过少主!”

杨渭元见徐锐吃惊,顿时心情大好,哈哈大笑道:“没想到吧?今日寻你,便是想说此事,现在事情已了,喝完茶水你便赶紧回去休息,明日还有许多杂物等你来处理,义父现在将北武卫托付于你,你可不能再偷懒扯淡!”

这场处处透着诡异的谈话就此结束,徐锐几乎是被杨渭元赶出来的,直到走出县衙他还有些浑浑噩噩,今日之事他既没猜中开头,也没想到结局,这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令他十分讨厌。

“见过徐佐领!”

临出县衙的时候,一个拎着食盒的伙头军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

徐锐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这是去哪?”

伙头军笑道:“给大帅准备了宵夜,正要送去。”

徐锐点点头,与伙头军错身而过,心中思绪翻飞,继续想起心事。

杨渭元作为驰骋疆场多年的大军主帅,性格沉稳隐忍,徐锐绝不会认为他会突发奇想,无的放矢,今天所做的一切应该都是内涵深意才对。

徐锐能明显地感觉到杨渭元的异常,说明一定有事发生,这件事十有八九发生在不为人知的暗处,所以他无法言明。

而将贴身的死士赠与自己,便说明他察觉到了危险,而且危险是冲自己来的,可什么人会想对自己不利?难道是暗棋的人?

如果杨渭元真是暗棋的人,察觉到自己的属下渐渐脱离控制,想要对自己不利,以阻止北武卫返回大魏,那么一切就都能说得通。

但却仍无法解释先前的那个矛盾。

说不通,说不通,一定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没有这块拼图,他便无法理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徐锐一边想着,一边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他仍住在初入岭东时的那间客栈,不知不觉便走了回去。

刚刚踏入门廊,徐锐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娇呵。

“少主小心,房内有人!”

徐锐一愣,豁然抬头,只见影俾倒挂在房梁之上,一脸警惕。

“你怎么在这里?”

徐锐吓了一跳,影俾却如同一只小猫落了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少主,影俾善于隐匿之术,从今日起便会在暗中保护您。”

暗中保护?难不成以后我洗澡出恭都要被她看着?

徐锐浑身一颤,感觉很不舒服,但他现在暂时没工夫理会这个,因为直觉告诉他,今晚这件怪事的答案或许就要浮出水面了。

他压低声音沉声问道:“你刚刚说房中有人?”

影俾点头道:“就在您的房中,是个高手,若正面相扛影俾多半不是对手。”

“高手……”

徐锐双眼微眯,杨渭元说过影俾算是二流,她无法相抗的高手岂不是一流?一个一流高手大晚上潜入自己房中究竟意欲何为呢?

“既然你已发现了他,那他不会也发现了我们吧?”

徐锐问到。

影俾摇了摇头:“奴婢自幼修习阴煞之法,这才能够敏锐觅得他人踪迹,此人气息雄浑,练得多半是大开大合的武学,恰好与奴婢相反,应该不会发现我们。”

“没发现我们就好……”

徐锐淡淡地嘀咕一句,杵着下巴思索起来。

里面的高手无论是敌是友,应该都是解开疑惑的关键,只要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他,那就给自己留下了算计的空间。

今晚便要用这把钥匙,彻底打开杨渭元的身份之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