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3 我必不可能吃亏

涣生很挣扎。

他没有完全信任面前这个女人,但不管是这个女人脸上的自信,还是她说话时的淡然,都叫他有那么片刻的犹疑。

的确如她所说——

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明天天一亮,工头就会来宣布第二阶段的任务。其他人还能撑多久,涣生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再耗费心力与精力去偷懒和谋划了。

嘟——

远处那高亢的鸣叫再度响起。

这一声鸣叫就像是一记炸雷点燃了涣生最后一点怀疑,他抿了抿嘴,郑重地看着李照说道:“你可以信任我们,我们愿意将所有的东西教给你的人,前提是,你真的能给我们安定的生活。”

“那就不多说了,你们尽可能快地回去联系自己的家人,带走一切可以带走的图纸,材料。”李照抬手在耳鬓除摸了摸,转眸看向后头还有些懵懵然的关爷,继续说道:“切忌走漏风声,尤其是在我闹将起来之前。”

接着,李照原地一跃,以常人不可及的速度与姿势,直接展臂挂在工厂的房梁上荡了几下,不见了。

李照只露了这么一下身手,底下看了全程的几个人就都已经惊呆了。

不等涣生回头解释,关爷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率先说道:“涣生,你不用解释,我们知道你不管做什么选择,都是为了我们好。”

如果不是涣生,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是残得残,伤得伤了。

老董和身边的几个兄弟也是连连点头,赶忙应和着:“是啊,涣生,虽然我们不相信那个女人,但我们相信你。你聪明,又能干,你不会害我们的。”

铃铛什么也没说,她小跑着到涣生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面带忧虑地嘟囔着:“怎么办……有些烫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涣生却摇了摇头,说:“你还是赶紧去叫你家阿娘和弟弟妹妹吧,跟着那个女人走会发生什么我其实心里没底,但总比我们在这里没有希望的好。关爷你也说过,第二个阶段里,监作坊的换人速度要比第一个阶段快很多,这说明累死人,熬死人的情况会更严重。”

这里谁都不可能逃脱。

他的目光在一众人的面上一一扫过。

就算是关爷,如今也是只剩一只眼睛,身体落下了多处伤痛,就更别说其他人了。至于像铃铛这样的小姑娘,能活到今时今日,涣生一时间倒是不知道是因为运气还是因为坚韧的心。

“姐姐不是说了,等到她闹起来了再走也不迟,我先扶你回去休息,好不好?涣生哥哥,你不要这样不听话,咱们说好的一起逃走呀。”铃铛在这个时候显现出了独特的地位,说完俏皮话之后,强行拽着涣生往工厂外走。

轰——

一声巨响在东北边炸开。

涣生一惊,与关爷等人视线相交之后,也顾不上自己这身子骨了,连忙拔腿就往外走。

那声巨响之后紧接着又响了一声。

轰隆隆的巨响从头顶、从脚下传出,眨眼间地动山摇,恍若地震了一般。

摇晃间,被铃铛搀扶着的涣生抬头,看到那栋象征着英吉利亚人权力的大楼似有些摇摇欲坠,而半空中,好像有一个火红色的光点在不断飞舞。

监作坊里的守卫当下全部都在往中区赶,涣生连忙带着其他人躲进沟渠中,沿着沟渠往他们休息的地方去,准备集合其他人。

涣生行动的时候,李照正轰得正高兴。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红衣手炮,但有些意外的是,这东西虽然不是她改造的,却好像原本就是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一样。不管是弹道的控制,还是射速、威力,都原原本本地遵从了李照的设想。

大楼附近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英吉利亚人,他们叽里咕噜地在底下说着话,纷纷举枪对着顶上乱窜的李照开火。然而李照是凭借着勾爪在周围的树木与大楼外墙体之间来回移动,不仅轨迹不可寻,连速度都前后不一致。

所以这群英吉利亚人扫射了一通,却是连李照的边儿都没摸到。

“上楼!上楼!从楼上轰她!”有操着纯正端朝官话的人在高声呼喝着。

于是,刚才还有些混乱的英吉利亚人便整齐划一地列队,依次跑步进了大楼里。只是这个命令实在可笑,原本就被李照轰的有些摇摇欲坠的大楼在经过这么多人整齐划一的脚步共振之后,摇得就更猛烈一些了。

谁也不知道大楼什么时候会倒。

李照蹲在树杈上,扬手对着那大楼又是一炮轰过去。

尘沙飞扬之间,她没有继续往大楼那边荡,而是望了望大楼顶端,琢磨着怎么才能把动静闹得更大一些。毕竟,就她现在这么个不停歇的轰法,聚集过来的也只有监作坊内部的守卫,并没有外郭守卫流动的迹象。

一边想,李照一边打开了自己的系统面板。

九十四给她寄过来的书还乖乖躺在收件箱的附件栏里,而它一股脑送过来的装备则被李照给拨到了物品栏。

这些东西里,绝大多数都是一些光名字就有两行的道具,不仅品类繁多,而且还奇形怪状,完全无法从外形和名字上看出用途。李照粗略地过了一遍,从里面翻找着,挑了一个看着像是翅膀一样的东西拿出来,反手贴在了背后。

啵——

一个奇怪的声音在李照背后响起。

她扭头一看,正好一只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对了个正着,这一看,差点没把她吓得脚一滑,跌下树去。

意想中的飞行道具并没有出现,那看着像是翅膀的东西,不是用来助人飞行的翅膀,而是变成了一只一人高的,有着光滑漂亮的羽毛的丹顶鹤。

“啾——”

丹顶鹤歪着脑袋,对着李照张嘴叫了一声。

李照蹙眉朝后退了一步,不禁回想了一下,丹顶鹤是这么叫的?可她上辈子生病,没去过动物园,也就对丹顶鹤的叫声没有半点可循的记忆。

但不管丹顶鹤是不是这么叫的,李照一手抱着它脖子,反身就骑了上去。不等李照说话,丹顶鹤便又啾了一声,十分有灵性地振翅起飞了。

对面大楼里,慌慌张张的英吉利亚人一部分去到了楼顶上,举着火铳自上而下地扫射李照,另一部分人则在个个楼层,扬臂甩着钩索,企图以此来抓住李照。

李照站在丹顶鹤的背上,没有半点摇晃和颤抖地飞身一扑,手中勾爪咻的一下抓在大楼外墙体,整个人随之荡了出去。

英吉利亚人的子弹从她身侧穿过,射到了她身后的昏暗里。

除开红衣手炮,李照身上其实还有一个东西。

四射霓虹灯光之中,一枚不起眼的黄铜小管滚进了三楼楼道内,三楼楼道里的英吉利亚人还挤在一起向李照开火,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东西。

须臾之后,热浪冲天。

剧烈的爆炸声从三楼开始,随着李照身影的节节攀升而不断往上蔓延着。

她每扔下一枚风火雷,就有一处楼道窗口被炸得粉碎。

但这远远不够。

“我打中她了!”有人在欢呼,“瞄准!记住瞄准!不要随意空枪!二队换弓箭和兜网!速速上楼!”

投靠英吉利亚人的端朝人里,有不少都是各州的刺史和都尉。这些人寻常都是率兵打仗,坐镇中军的人,眼下虽然被李照打了个措不及手,但到底有着扎实的素质,很快就反应过了要如何应对。

楼里命令的声音极大,李照在外面自然也能听到。只见她草草用碎布条包扎了一下被打伤的左手手臂,接着翻身荡向丹顶鹤,在丹顶鹤收翅旋转着迎来的配合之下,顺利从大楼外墙体上离开,落回到了丹顶鹤的背上。

“啾——啾啾——”

丹顶鹤发出了意义不明的鸣叫声。

“去那边。”李照抱紧丹顶鹤的脖子,贴在它脖子上,指着远处那一片灯火通明的工厂说道。

如果涣生真的信任她,那么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工厂,而另一批的工人还没到上工的时候,这时的工厂里应该没人。

轰工厂,就是轰英吉利亚人的工业命脉。

中央大楼被李照这么个轰法,也没见里面有什么重要人物跑出来,这说明了一件事——即祐川首脑此时并不在祐川。

她跟着彭文昌溜进祐川时,曾听彭文昌说过,管祐川、岷州、和政三处城池的是一个身份高贵的,名为杜姆公爵的人。这个人相当聪明,也足够狠辣,他掌控着陇右道上绝大多数的矿产资源,据说是第一批受神命抵达陇右道的人。

杜姆公爵不在祐川,李照的赢面又大了一下。

当啷当啷。

数枚黄铜小管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本来是想着炸完就跑,回去继续轰大楼的李照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看到了底下工厂门口,站着一个仰天望着她的黑衣少年。

少年的脸上,露出了惊恐万分的表情。

为什么会有人?!

李照根本没来得及深想,揪着丹顶鹤的毛就转向朝下俯冲而去。

啾!

爆炸引发的火焰和巨浪将丹顶鹤洁白的羽毛在一瞬间点燃,并眨眼间燃烧殆尽,露出了皮毛之下,带着些许锖色的金属皮肤来。

还好这丹顶鹤并不是活的,李照抱着少年,将头和身子躲在丹顶鹤的身后,心有余悸地想到。否则,就算是她身体里有百分之三十的义体,只怕也得报废一部分。

“你是谁?”被李照救下的少年仰头看着李照,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李照示意丹顶鹤落地,随后放开他,说道:“乖乖回家去,不要再出来了,今天夜里的祐川——”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就瞪大了眼睛。

少年的脸上有一点点兴奋的神色,刚才爆炸引发的黑色污渍染了他半边的脸颊和衣裳,但此时李照认真去看,依然能看出他的俊美,以及他身上衣服的华贵。

遭了。

她想到。

但她瞪大眼睛并不是因为发现这少年的衣着和容貌不符合劳工的外形。

而是因为——

少年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握着了一把火铳。

紧接着,少年没有任何犹豫地,以甚至是李照都难以反应过来的速度,对着李照的心脏扣动了扳机。

“你在我家点火,却叫我不要出来了?”少年的唇色鲜红,说话时,像是恶魔低语。

子弹穿过李照的身体,闷声扎进了不远处的树干里。

少年歪着头,有些困惑地看了看李照,又看了看远处那颗被射穿的树,他对于子弹穿透李照身体的速度表露出了困惑。

与树干被子弹穿透的同一时间,李照受力被冲击得朝后跌去,翻滚了数圈。和她一起摔出去的,还有没了毛的钢铁丹顶鹤。

“你是谁?”少年举步朝李照走去,手里转动着火铳问道。

躺在地上的李照咳了几下,喉头涌出了血沫来。她没能躲得过那枚子弹,但好在她身体里的义体及时裹挟住了那枚子弹,并使其避开要害,以最小的代价将其从身后给弹了出去。

只是李照虽然没有被射中要害,但她身前身后依然是被开了两个血洞。

唯一庆幸的是,她现在对疼痛的感知已经没有那么敏锐了。

“我是……”李照单手撑地,抡着身边的钢铁丹顶鹤一个鱼跃起身,将钢铁丹顶鹤旋转了几圈之后,掷向那少年,“你大爷。”

砰!

钢铁丹顶鹤撞在巨石上,巨石粉碎性地炸开了。

而少年安然无恙地站在远处。

“啾!”一点事没有的钢铁丹顶鹤扑腾着没毛的翅膀往李照身边赶,豆子大小的眼睛里意外地闪烁着类人的情绪。

李照从那点情绪里品出了委屈。

“看来,你就是主所说的邪魔外道了。”少年说话间抬臂又是一枪。

这一回,少年的动作起码有个缓冲期了,李照要是再吃亏,恐怕有点说不过去。可当她信心满满地翻身一避时,那枚子弹就像是长了腿一样,在半空中急转了个弯,笔直地从李照左手手臂打入。

冲击将李照往右边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