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秦冉(二)

阳春三月,雪白杏花漫天飞舞,树下一男一女,一蹲一站。

“书呆,你要给我穿一辈子的布靴哦~”小女孩抬起雪白的脚丫子,轻轻放到小男孩的掌心,脸颊绯红。

小男孩抬眸,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映着小女孩那张挂着泪痕的笑脸,嘴角满是宠溺,“好。”

李墨言如同一抹孤魂,悄然站在树旁,望着他们,捂着胸口眼泪直流。

娘说,人只有在临死之时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心,才会明白什么才是自己一生中苦苦追寻的东西。

“书呆……”李墨言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刻入灵魂的记忆。

只是她一伸手,眼前的画面突然破碎,化作无数落英被风一吹即散。

“书呆~”李墨言哭喊着,拼命去抓,可飘零的落英越飞越远,怎么也触碰不到。

她声嘶力竭瘫坐在地上,泪水滑过脸颊,侵入地面,留下一地斑驳。

“阿言是要遗弃我们吗?”李墨言哭得正伤心,眼前忽而出现一人一驴。

她仰首,只见白雾中一个绝色男子骑坐在老白身上,正一脸哀伤地望着自己。

男子一身粗布麻衣,三千发丝飞舞,他右手轻抬,纹路清晰的掌心立刻载满阳光,纤细的五指微微颤动,不经意地拨响了她的心弦,薄唇间仍是那句哀伤话语,“阿言是要遗弃我们吗?”

“妖妖妖……妖孽男!”

李墨言惊呼,豁然清醒,眼前杏色纱帐垂暮,哪里有什么妖孽男。

原来只是个梦!

她闭上眼,呼吸急促,心脏所在的位置却还犹如小鹿乱撞,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李墨言动了动被窝里的手,呼吸慢慢平缓。

真好,她还活着。

李墨言暗自庆幸,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乐此不疲地舔她的脸,她果断偏头,不期对上一双碧绿透亮的眸子。

李墨言眨眨眼,这眼睛的主人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此刻它正舒服地窝在她的肩头,俏皮竖起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的脖子,粉色舌头执着地舔舐着她脸颊。

哪来的白狐狸?莫不是宫离雪被谁打回了原形?或者她还在梦里?

“吱呀~”

就在她摸不清楚状况的时候,耳边蓦地传来推门声,轻盈的脚步声随后往自己所在的方位靠近,带来一股浓烈药香。

杏色纱帐被人撩起,模糊的视线里赫然多出一个桃红色身影,“呀,追星你给赶紧下来。”

是个女子的声音,甜甜糯糯的,听起来很陌生,不过这身桃红罗衣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李墨言正琢磨着,床榻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她嘴角一抽,那人居然爬上了她的床,认真驱赶起床上的白狐狸,“你这骚狐狸,还不下去!”

“嗯~”李墨言一声闷哼,翻着白眼,恨不得将跪在她手臂上的人儿一巴掌扇出去!

“莫言姐姐你醒了?”对方仍不自知,跪在她手臂上纹丝不动。

“你先下去!”李墨言咬牙切齿道。

“哦~”女子乖巧爬下床,两根麻花辫突兀垂在明显大一号的桃红罗衣上。

“你谁啊~穿我的衣服做什么。”难怪她觉得眼熟,这桃红罗衣分明就是司马翠茹送她的那身嘛~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换回了女装的长笙,见李墨言终于醒了,激动得两眼通红。

“喂喂喂,你别哭啊,衣服送你了还不行么~”李墨言连忙起身,呲牙咧嘴地劝慰,再打眼一看,房内布置奢华,貌似不是客栈。

“莫言姐姐,我是长笙啊~”

“哈?长生?”李墨言愣住,一边打量一边点头:嗯,长得确实跟长生一模一样。

李墨言扬手,猛地往自己脑门一拍,谁来告诉她,为毛她只是睡了一觉,长生就变成女人了!!!

“对,我一定还在梦里。”李墨言说着就要躺回去,长笙急得一把将她拽住,“不是不是,这不是梦,我本来就是女的!”

长笙说着一把将她抱住,大声哭了起来,“呜呜呜……都四天了,莫言姐姐你可别再睡了,师兄为了救你现在还在昏迷之中呢,呜呜呜……”

脑子里的信息一下次涌入得太多,李墨言确实有点缓不过神。

四天?不会吧!

“你师兄又是谁?”

“宫离雪啊,我叫宫长笙,我们是同门师兄妹。”长笙抽噎道。

“哈?宫离雪不是好好在这么,只不过被打回了原形而已~”李墨言调笑道,又指了指床榻上伸着懒腰的白狐狸。

长笙“扑哧”一笑,而后又觉得忒不厚道,擦着眼泪,怪嗔道:“讨厌啦,那是追星。”

“嗯,你不哭了,我就谢天谢地啦~”李墨言穿上鞋,拉起长笙就要走,“走,去看看你师兄~”

“别啊,你好歹把衣服穿上吧,你这样出去会被人生吞活剥的!”

李墨言闻言,扫了扫自己身上轻薄的白色亵衣,不以为然道:“还好吧。”

长笙白眼一翻,“拜托,这里可是贼匪窝——天狼寨,到处都是些穷狼饿虎,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我师兄考虑考虑吧~”

李墨言一脸无辜,“呃……你又没说,我哪里知道,不过天狼寨是什么地方?我们来这做什么?还有你为什么说宫离雪是为了救我而昏迷的?还有还有……”

“停!”长笙果断打断某人没完没了的询问,“来,我帮你更衣梳头,顺便一件一件解释给你听。”

突然受到长笙如此优厚的待遇,李墨言颇有些受宠若惊,断然将自己交付给她,任由她折腾。

“第一,天狼寨是朝廷三不管地带,由一些前朝余党势力组建的山寨,建寨已有五十多年的时间;第二,我和师兄之所以千里迢迢跑来这贼匪窝是为了解莫言姐姐你身上的落花剧毒;第三,落花剧毒的解药缺一方至关重要的药引——冰凌花,因为它只生长于冰山雪地之中,很是稀少,师兄只好借助秦冉的追星,冒着严寒和危险攀登御风雪山,也就是因为这样,师兄才会受伤受寒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说到这,长笙又忍不住要掉眼泪,李墨言听得更是心情复杂,只好转移话题,“秦冉又是谁?”

“秦冉是这天狼寨寨主的独生女儿,七年前师傅带着我们云游时曾救过她和她爹爹一命,这次师兄为了救你也只好放下身段,求助于他们。”

“……”

李墨言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宫离雪对她是不是好得有点过头了?

“呵呵,宫神医人真好……”李墨言尴尬地笑笑,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嗯,师兄为人真的很好,不过师兄对莫言姐姐好,那是应该的。”长笙不以为然,又拿过梳妆台上的红绳。

等一下!什么叫做对她好是应该滴!她又不是他什么人?还是说,长笙把那日宫离雪在同福客栈里说的那句玩笑话当真了!

“长笙啊~”李墨言瞟了一眼兰花铜镜里的长笙,语气里夹着心虚,“你是知道的,宫神医为人比较幽默~”

“好了,大功告成!”长笙双手一拍,压根没注意她刚才说了什么,兴奋地拿起兰花铜镜递了过来,“莫言姐姐快看看,长笙的手艺如何?”

……果然又是麻花辫……

李墨言瞥了眼满脸期待的长笙,实在不忍心打击她,只好很浮夸地配合长笙,“天啦,这辫子真好看,长笙你的手可真巧~”

长笙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麻花辫,谦虚道:“没有啦,是秦冉姐姐教得好~”

李墨言嘴角一抽,放下兰花铜镜,心里暗道:原来罪魁祸首是秦冉!

“对了!”长笙突然大叫一声,去而复返,手里多出一碗温度刚好的汤药,“莫言姐姐快喝药,喝完药我们就去看师兄。”

看着眼前这碗乌七八黑的汤药,李墨言一脸犹豫和为难,“可不可以……”

“不可以!”

李墨言无奈,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那架势别提有多豪爽。

“走~”李墨言放下碗,越过长笙,几步跨到房门口,苦着脸偷偷伸舌头,然后双手一把拉开了雕工精细的房门。

房门一开,冰凉的雾气迎面扑来,李墨言不禁浑身一抖,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屋外居然是一片白色云海,云朵层层叠叠犹如起风时湖面的波澜,无边无际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烦忧纳入怀中。

“天啦~”李墨言何时见过此等震撼的场面,迫不及待跑进缭绕薄雾之中。

她兴奋地挥动双手,仿佛置身仙境,温暖的阳光穿透薄雾随即洒满掌心。

翠绿的松树傲然挺立于悬崖边的巨石之上,似要一树之姿傲视天下群雄。

“莫言姐姐,这边啦~”长笙含笑站在朱红木柱旁对她招手。

看着这一幕,李墨言不禁泪意涌现,也不知是因为此情此景还是因为对大自然的敬畏。

李墨言依依不舍离开悬崖边,随着长笙转下六十四节阶梯。

薄雾消散,世界又变得清晰起来,少了一份美感多了一份压迫感。

她偏过头,一池新荷赫然映入眼帘。

连天碧叶缝中一支支荷花挺出水面,粉荷垂露,隐隐欲滴;白荷带雾,洁白无瑕,或含苞娇羞,或怒放摇蕊,随着微风肆意嬉戏,风景旖旎。

古人有云: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李墨言突然也想学古人附庸风雅一把,右脚猛地蹬地,施展轻功跃上碧绿荷叶,视线穿过含苞白莲,落在对面青柳树下安静独弈的玄衣男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