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人主
王武先前功力尽失,在凡间蹉跎了很多年,所以对修行格外上心,仿佛要把失去的一切都补回来。很快他便惊喜地发现,相比于那些家族传承,组织的路数竟更适合自己,而其修为也因此平地起飞。随着实力与功绩的累积,他逐渐成了组织里的骨干,并慢慢了解到更多的真相,譬如这伙隐藏在暗中的人,实则是在为“天外贤者”做事。
按照前辈们的说法,组织有着悠久的历史,却从来没有正式的名字,其中成员被外界唤作“潜伏者”,久而久之大家便也以此自居。对于这样的蔑称,王武一度相当不爽,可当时的组织头目、也就是前任“人主”却相当无所谓。按照头目的说法,在愚昧无知的人们眼中,“潜伏者”一词也许饱含贬义。可对广大同僚而言,却是意味着忍辱负重,是他们伟大而曲折的事业的真实写照。
王武从头目那里得知,潜伏者是人类的精英,是天外贤者们的信徒,是掌握真理的少数派,亦是时刻心系同胞命运、并敢于开拓未来的先驱者。他们在阴影里深耕,经验大都源自组织前辈,只有少数修为出类拔萃的人,得以借助时空通道游历天外,有幸目睹天外贤者们的真容。那些被高等文明认可、并且被赐下祝福的人,在组织里被称为“天谕者”,王武的老祖宗便是其中之一。
王武这才知道,老祖宗在游历天外时,曾得到天外贤者的垂青,并被赋予了重要的使命。重返这个世界以后,老人遵照指示找到组织,而得益于天谕者的尊贵身份,在入伙之初便成了头目的左膀右臂。对于头目安排的事,他表现得勤恳而敬业,在任期间基本没出过差池,始终稳坐组织前几把交椅。可在某年春末夏初,老人在接到某项隐秘任务后,却是选择毁掉家业并自我了断。
头目告诉王武,老祖宗虽然背叛了组织,但直到自杀前的那一刻,都没有把秘密公之于众,说到这里便适时停下话头,表示想听听当事者后辈的看法。王武听罢略微沉吟,便记起老人自毁基业时,脸上那绝望与决然交织、甚至隐隐透着解脱的表情,于是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对于为组织效力一事,老祖宗表面兢兢业业,实则心里面相当抵触。
基于先前的铺垫,王武很快有了猜测,即老祖宗游历天外时,曾被天外贤者下了高等禁制。由于禁制的存在,他纵是有千百种不情愿,也都无法违抗至高谕令,甚至做不到将秘密公之于众,所以在内心的防线崩溃以后,才会忍痛自我了断并毁掉珍视的一切。对于这番合理分析,头目当即给予肯定,并示意王武继续表达观点,即如何看待其先祖的行为。
王武一朝得知真相,又想起自己受过的苦,内心禁不住愤恨交加,于是怒斥老祖宗冥顽不灵,面对恩赐不仅不心怀感激,甚至为了拒绝这样一份厚礼,不惜亲自断绝子孙后代的前程,如此做法只能用又坏又蠢来形容。面对这般觉悟,头目只觉相当满意,认为王武是块可塑之才,于是解除了对方的精神禁制,乃至将其当做心腹进行培养。
时间无声流逝,转眼已是多年以后,某天组织得到消息,即一枚神种横空出世,正在星球北端生根发芽,不久后便会成为一道桥梁,帮助天外贤者们降临世间,将人类带向更辉煌的明天,但以太昊金宫为首的顽固势力,却也在为了阻止这场降临而纠集兵马。其时王武实力见长,已然跻身组织高层,闻讯便提议倾巢出击,在两股势力交战时正面支持天外贤者。
对于派兵驰援一事,头目自是没有异议,却不赞同正面倾巢出击,只因与那两股势力相比,组织的力量委实过于渺小。倘若贸然介入冲突,不仅无法帮助天外贤者,反而会被顽固势力随手碾碎。可作为潜伏者的首脑,他在这颗星球耕耘多年,深知如何最大程度扬长避短,于是便让一众同僚按兵不动,自己则加入了抗击外星人的联军。
头目拥有双重身份,表面上是修行界名宿,放眼国内外颇具声望,加入联军实属顺理成章之事,所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打着抵抗外星人的大旗,他将若干心腹带在身边,跟随联军来到战场前沿,一边谨慎出力一边审时度势,不断寻觅着倒戈的最佳时机。待发现天外贤者难以取胜,潜伏者首脑便沉下心来,明智地选择继续蛰伏。
历经旷日持久的战斗,天外贤者们暂时退兵,整个世界再度回归平静。头目因抵抗外星人有功,获得了更为广泛的信任,而在其后的生产建设中,也将更多亲信安插到守护者内部,甚至暗中完成了泠雨大阵的改造。时机成熟之际,头目为一举击溃守护者,便率大量精锐亲赴泠雨,临行前曾嘱咐看家的王武,表示如果自己这些人没能回来,那就由其担任组织的下一任“人主”。
头目离开以后不久,海外便传来了消息,即泠雨地区莫名封闭,与国内彻底断绝了联系。王武不清楚具体情况,便一边尽职尽责地看家,一边关注着外界的动静。直到几年以后的某一天,有线人隐藏身份逃出泠雨,拼着性命将情报带回组织,他才知头目先前几乎已经成功,却在最后关头被顽固势力阻挠,最终含恨陨落在即将来临的黎明之前。
王武从线人那里得知,头目和同僚们暗施手段,利用改造后的泠雨大阵,与沉睡的神种引发共鸣,继而成功扩大了空间裂隙,也让天外先锋军顺利降临。顽固势力措手不及,瞬间便被打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彻底失去胜算,时任金宫掌门却狗急跳墙,献祭了性命与随身的至宝,令神种重新陷入休眠状态,诸多空间裂隙随之再度坍缩,而泠雨也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
天外先锋军无以为继,最终被顽固势力击败,行动还未扩大便即折戟。至于头目与一众同僚,在那之后更是惨遭屠戮,组织多年的力量积淀一夜归零。所幸牺牲终有回报,组织这边固然损失惨重,可顽固势力同样损兵折将,并被巨大的气旋困在泠雨这片孤岛上。与此同时,空间裂隙虽然大量坍缩,却仍然保有一定跃迁能力,而天外贤者便以此为桥梁,不间断地向泠雨输送凶兽。
随着时间的推移,顽固势力逐渐不支,只能背靠玄天圣宫负隅顽抗。眼见大势已去,几名扶摇强敌困兽犹斗,献祭了手头的一切资源,令空间裂隙再度发生坍缩,堵住了大型凶兽的跃迁之路,甚至无耻地盗取了神种的力量,向气旋外围开辟了一次性通道。对方此举旨在通风报信,却也给己方线人提供了机会,最终才令消息辗转回到王武手里。
王武继承头目的遗志,接过了“人主”这个头衔,成为了组织的领导者。面对复杂的形势,他自知一时难以破局,便一边扩充成员数量、给元气大伤的组织持续回血,一边密切监视国内及泠雨方面的动静。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暗中运筹的同时,天外贤者也没放弃尝试,最终成功投放改造梼杌,令沉睡的神种短暂地复苏。
天外贤者用心良苦,利用某种特殊手段,将情报注入能量之中,固化在改造梼杌的独角里。神种短暂复苏之际,能量便以玄天圣宫为中心,带着情报辐射向四面八方,穿透几乎不可逾越的气旋,最终被外界的潜伏者截获。通过这种成本极高的方式,天外贤者实现了单线传讯,至于远在烈阳洲的王武,也终于重新找到了目标。
接下来的若干年里,天外贤者不懈努力,持之以恒地投放改造梼杌,神种因此出现周期性复苏,而泠雨的周期规律也逐渐形成。借助神种复苏的能量,王武在每个周期末尾,都会收到源于天外的情报。基于天外贤者的指示,他开始策划一系列行动,包括但不限于实施绑架、猎取烈阳人的灵能器官,旨在帮助神种尽快苏醒,这一干就是一个多世纪。
最开始的日子里,王武始终如履薄冰,一边缓慢地吸纳成员,一边小心谨慎地实施计划。转眼已是六七十年代,组织的规模愈发庞大,渗透者们侵入到各行各业,藏匿于地下的帝国持续扩张,猎杀与绑架也变得愈发轻松。倘若不急不躁保持节奏,那么最多再过百八十年,神种必定能够如期苏醒,可此时的王武却开始有些着急。
王武之所以变得急躁,一来是因为天外施压,二来则是源于其自身。早在接管组织以前,他便已经达到扶摇境,可百年来却始终卡在一重天,由此额外获得的寿元也在不断消耗。王武渴望亲手完成使命,帮助天外贤者降临世间,却又担心自己再难寸进,乃至无法亲眼看到光明的未来。基于内心的急迫感,他的决策逐渐变得激进,整个组织也随之开始加速。
遥想过去百八十年,组织在物色目标时,大多会选择边缘群体,并严格控制动手的频率,以求尽量不要引起关注,可到了本世纪的后二十年,却慢慢开始胃口大开荤素不忌,失踪案件的社会影响也愈发明显。转眼已是世纪之末,王武见时机即将成熟,便以若干高级渗透者为饵,诱使国家组织了一场出海行动,并将净化者大队提前送往泠雨,企图借此机会让神种一举苏醒。
王武事先未曾想到,自己一时的急功近利,竟带来了难以想象的恶果。面对国家的报复,组织遭到了沉重的打击,由此带来的损失不可估量。比这更加麻烦的是,随着计划的层层败露,越来越多的顽固派感受到危险,大有集中力量永绝后患的意思。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下,原本能够自由把握节奏、可谓随意掌控的神种觉醒计划,也被敌人硬生生地逼出了时限。
如果能够重来一次,王武决不会这般莽撞,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事已至此唯有将错就错。他心知正面毫无胜算,便让一众下属静默待命,在力求减少损失的同时,也开始谋求绝境翻盘的手段,即启动某件传承已久的神器。神器名为尼德之牙,乃是一位“天谕者”游历天外时,从天外贤者手里拿到的至宝,据说是某种异世界神兽的牙齿,激活以后具备难以想象的威能。
按照早年的记载,尼德之牙固然强大,可激活条件却很苛刻,不仅耗时耗力耗资源,还会带来严重的副作用,即限制使用者的修为提升,除非天外贤者亲自降临才能挽救,可此时的王武却已经顾不上许多。在他的授意之下,部分组织成员解除静默,开始奉命收集相应的资源,至于尼德之牙的激活之路,也比想象之中更加曲折坎坷。
尼德之牙好似无底洞,不仅的资源需求极大,激活过程也相当缓慢。王武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眼睁睁看着国家开始收网、烈阳军逐步封锁迷雾海域,却根本没有太好的应对手段,只能用各种盘外招竭力拖延。直到不久之前,神器终于彻底激活,而付出了巨大代价的他,也找准了机会底牌尽出,勉强完成了最后一波牵制,而其本人则抛弃了多数信徒,带着座下三主冒险赶赴泠雨。
依靠神器的力量,座下三主只受了轻伤,便安全进入气旋内部,可王武作为扶摇大能,却不得不选择自损修为。不甘心多年苦修付诸东流,他没舍得让自己降回修罗境,顶着半步扶摇的修为强闯气旋,虽有神器护体却仍然伤势严重。念及身后的追兵,王武都顾不上喘气,便直奔西南方向的森林,利用神器的力量改造了阵眼,关闭了泠雨外围的不稳定通路。
王武心里很清楚,自己手里有尼德之牙,太昊金宫未必就没有至宝,这般手段兴许只能拖延一时。鉴于形势的紧迫性,他不再考虑原地养伤,而是马不停蹄奔向城区,沿途虽然能看到新鲜的、明显属于人类的活动痕迹,却没有找到效忠自己的“神卫”,倒是在玄天圣宫外围望见大量失踪者。对于个中缘由,潜伏者之王懒得追究,决定无视失踪者强闯圣宫。
依靠尼德之牙的力量,王武撕开外围的光罩,带着座下三主闯入宫殿,而神种的气息也愈发浓重,乃至与血肉和精神产生共鸣。感受着实质般的召唤,王武的心潮开始澎湃,确信只要闯入圣宫上层,将神器的能量注入封印,神种便会逐渐苏醒过来,而在赶往三清殿的途中,他也极为敏锐地注意到,沿途大殿里的祭坛似乎别有用处。
王武能够感觉到,如果对祭坛善加利用,应该可以让苏醒过程加速,遂让座下三主镇守三座大殿,而其本人则直奔三清殿上层。破开拱门表面的道文、来到圆柱形高墙内侧、脚踩在环状平台之上、望着腐化严重的通道,他能清晰嗅到近在咫尺的悸动,而周身的血液也仿佛开始沸腾。不顾自身的伤势,潜伏者之王催动神器,将獠牙般的尖端插入通道的裂隙。
按照王武的粗略估算,神器在用掉八成能量后,外部封印便会完全破除,届时神种也将不可逆转地苏醒。起初一切如他所料,在三座大殿的支持下,尼德之牙逐渐由黑变白,而随着自身能量的转移,被封印的神种开始解冻,海量异界气息也失去束缚,顺着通道的裂隙滚滚外溢,最终的苏醒似乎已经不可逆转。哪知仪式到了后半程,下方大殿却似出了问题,仪式的效率也开始降低。
王武清醒地意识到,仪式之所以开始变慢,定是有追兵闯入圣宫,与镇守大殿的下属发生了冲突。追兵的到来比预想要快,可他心里却不如何慌张,只因仪式已经来到了后半段。潜伏者之王一路走过来,早知玄天圣宫形似海螺壳,通往三清殿的路只有一条。他自忖有座下三主阻拦,那些追兵就算再怎么快,也已经来不及打断仪式了。
迎接天外贤者降临,拥抱人类的新时代,这是先辈们前仆后继、付出了无数鲜血与生命,却始终没能实现的伟大梦想。如今置身圣宫中心,浸泡在厚重的异界气息中,感受着源于神种的勃勃脉动,王武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的心绪前所未有地激荡,而注意力也空前地专注,就只心无旁骛主持仪式,静候最后一刻的到来。
可就在仪式接近尾声时,却有一声异响陡然响起。
王武近乎本能地扭过脑袋,只见远处的拱门訇然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