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一章 插手

宣太妃并不是平亲王的生母,但她和平太妃要好,且因她生育的一双儿女,未及长成就夭折,所以她把平亲王视若亲子。

她性情古怪,平亲王的儿女中,她只对季瑶深略好些,至于其他孩子,皆冷淡待之。

平亲王妃对此感到愤愤不平,曾私下对她娘和大嫂抱怨过,她娘觉得女儿太过大惊小怪,宣太妃又不是她正经婆婆,干么在意她对几个孩子的态度不佳?好生侍候好平太妃才是上策。

平亲王妃娘亲的看法虽是正理,但一点都没能安慰女儿,反倒是她大嫂,与她有共鸣,宣太妃虽不是她正经婆婆,可是远比正经婆婆更难侍候啊!

皇帝对她很是孝顺,有什么好的,都往她宫里送,听说她宫里御赐的宝贝,比皇后还多,就是太后也及不上。

太后虽是皇帝亲娘,但对这个小儿子向来不怎么待见,因为怀上他时,先帝有了新宠,等他生下来后,先帝也不怎么看重他,太后恼恨不已,再加上己有两个优秀的儿子,便没将小儿子放在心上。

宫里的奴才最是会逢高踩低,当今幼时没少被那些奴才轻贱,是宣太妃暗中帮了他,否则他也长不大,更别说后来当上皇帝了。

为此,皇帝对宣太妃要比对太后孝顺多了!

平亲王妃又不笨,她娘说的,她怎会不懂,但宣太妃实在是位难缠的老太婆,要是可以,她真想对她的口谕置之不理,可惜不成。

她不愿在众女宾面前处置犯错的丫鬟,却敌不过太妃这条口谕,最后只得硬头皮上了。

外头飘着毛毛细雨,屋里果香甜馥,黎浅浅和蓝棠正在吃从莲城送来的新鲜水果,这种果子和她认识的苹果很像,只是更大更甜,汁液和口感可跟西瓜媲美,可是它不叫苹果,而叫水苹,大概是因为它汁液多的关系。

“这是从西越移植过来的,听说刚开始时,都没人肯种,四长老没办法,最后只得自己带着人亲自动手,不过现在栽种的人已经不少。”

刘二还是习惯称呼张建业为四长老,现在瑞丰货栈有货栈总掌柜负责,四海商队也有总队长统筹,张建业这位总负责人就闲下来了,他难得的对种田起了兴致,因为之前带商队四处走,收集了不少种子,想着要把这些种子种出来,他便搬到莲城外的庄子,庄子上有种田的老手,正好和他合拍。

一伙人很有研究精神的慢慢实验,除了水苹,还有梨、西瓜和香瓜等水果,听说最近正在研究辣椒,这玩意儿,南楚本来就有,只是辣度不是很高。

黎浅浅边吃边点头,问道,“张夫人呢?”

“四长老和她如今分隔两地而居。”

张夫人觉得丈夫付出甚多,所以货栈和商队就该由她的儿女们接手掌管,二长老和大长老不就都是这么做的吗?还有三长老她爹,当初死了之后,就由三长老继任其父之位。

有这三人的前例在,张夫人会如是想,倒也是人之常情,但四长老对妻子这种想法不敢苟同。

他不想临老,和大长老及二长老一样,大长老过世前,已非瑞瑶教的长老,他的儿孙们更不是瑞瑶教的人,自然不可能从瑞瑶教这里获得任何资助,一切全要靠他们自己打拚。

只是他们早就被大长老养废了。

大长老仗着身份,黎漱常年不在总坛,将瑞瑶教视为己物,纵容自家儿孙及姻亲们为所欲为,肆无忌惮的掏空瑞瑶教的资产。

最新的消息是,大长老的儿孙已经狼狈从京城回老家去了,他们一家老小挥霍惯了,大长老积攒多年的财产,才几年的时间就已经被他们挥霍一空,回到老家后,养尊处优惯了的他们,根本适应不了老家清贫的生活。

卖仆婢、田产换得的钱财,没几天就被花光,最后甚至卖儿女换钱。

如今已然妻离子散,等同家破人亡。

四长老怕儿女被妻子养废,所以不肯如妻子所愿,安排儿女进商队及货栈做事。

虽然早前曾经屈服过,后来他发现,自己让一步,妻子就得寸进尺前进好几步,最后逼得他不得不在挑好掌理的人选后,还完全撒手不管了。

当他一个人搬去莲城居住后,没多久,他迫于无奈,从妻命安排进商队和货栈的儿子和亲戚,就愤而离职。

妻子来信要求他立刻回去,为儿子和她侄子撑腰。

四长老没回去,而是请鸽卫查明真相,得知是儿子和妻子侄儿犯错在先,不服上司的惩处,才愤而离职的之后,他给妻子捎了封信,然后就撒手不管了。

“听说张夫人接到信之后,还蛮高兴的,因为之前四长老每次捎信回去,都厚厚一封,那回只薄薄一张,张夫人以为四长老是要跟她说,回去的时间是何时,没想到信上只写了四个字。”

“什么什么,写了什么字啊?”蓝棠性急的催促着。

“好自为之。”刘二也不卖关子了,直言道。

黎浅浅忍俊不住,“张夫人岂不气疯了?”

“张夫人以前很明理的,就是她娘家人在背后教唆,好好的一个人都被他们教坏了。”刘二不胜感慨,他与四长老交情不错,见他们夫妻父子闹成这样,心里说不清是何感受。

“人家四长老自己都想得很开,你替他伤感什么?”黎浅浅好奇的问。

刘二愣了下,反问,“您从那儿看出他想得开?”

“哪!”黎浅浅指着桌上的水苹,“他把心思全放在这些水果上头了,能不想开?”

自古都希望子承父业,但瑞瑶教不是四长老的私产,又有大长老、二长老的教训在前,四长老和黎漱最亲近,怎么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

二长老一家如今过得还算不错,那是因为他最后悬崖勒马,把辛苦建立的商道全都贡献给四海商队,其孙现在自己领一商队,成绩很不错,现在二长老整天忙着含饴弄曾孙。

“不过要是张夫人母子遇着什么难事,四长老不会真的不管的。”

就怕张夫人逮到他的软肋,到时闹出什么事,那可就不好。“回头还是派人盯着些,别让他们生事。”

刘二知道轻重,当即点头应下。

“对了,那天季瑶深回去之后,可有处置那个楚意?”

刘二笑了,“处置了,当天平亲王妃命人杖责那丫头三十大板后,将人送去庄子上了。”

“平亲王妃真的当着大家的面,处置那个丫鬟?”蓝棠问。

“是。不过平亲王妃到底不傻,她把问题扔给在场的女宾们,看各家对这般背主的丫鬟,都是怎么处置的,然后请大家提出意见,然后再由大家决议如何处置那丫鬟。”刘二想到这儿,不由佩服起平亲王妃,“本来她再三推拖,可是宫里宣太妃下了道口谕给她,让她好好利用机会,教导府中待嫁的闺女们,所以平亲王妃不想当众处置楚意都不行。”

黎浅浅听得愣神,蓝棠直接就哇了一声,道,“这平亲王妃还真贼,她要是自己做决断,处置得狠了,不成,处置得轻了也不行,她干脆把所有出席的夫人、太太们全拖下水,这招虽然不厚道,但对那些待字闺中的姑娘们来说,正好可以知道别人家是怎么处置如此背主丫鬟。”

“原本季小姐是想把楚意做的事抖出来,不过被宣太妃身边的宫女给阻止了。”刘二不无遗憾的道。

提出请嫡母教导,如何处置背主丫鬟请求的季瑶深,其实名声损害极深,一个敢当众胁迫嫡母的庶女,谁家都不敢将她娶回去吧?就算嫡母不慈,但敢当众做出这种请求的庶女,也绝对不是好相与的。

平亲王妃身为嫡母,不愿受庶女胁迫,拒绝其所求,在场的当家主母们,谁都说不出指责的话,换做是她们,也是同平亲王妃一样的选择。

可是宣太妃下了口谕,就扭转了季瑶深作为给人的印象,大家会想,是不是平亲王妃做得实在太过,逼得季瑶深这个庶女无法,只能向宣太妃求援,至于她为何向太妃求助?瞧,她直接向嫡母请求了,可身为嫡母的平亲王妃不是想要拒绝她吗?

那表示什么?

表示平亲王妃平日里做得太过,什么都不教庶女,才逼得身为庶女的季瑶深不得不向宫里的太妃求援?

“就算平亲王妃把这事处理得再好,她从前辛苦建立的形象也再难维持下去了。”刘二下评语道。

黎浅浅有些无语,不论古今,总是有人为了外在的形象而活,有人因此放不下身段,有人为此痛苦一辈子,还有人为了保持形象,最后痛苦轻生。

只能说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同,所追求的也因人而异,有人可以为了面子,豪掷千金只为维持自己的面子,也有人淡泊名利,也有人为名为利,不惜抛妻弃子,也有人为妻小,甘于平淡。

而平亲王妃身为一个亲王妃,温婉大度娴淑是她给自己设定的人设,就算私下做尽伤天害理的事,但明面上就是一直保持这副温婉形象,可以说为维持这个形象不遗余力,尤其是在女儿们的面前。

可自从季瑶深母女出现,就让她的这个形象频频遭逢危机,现在更因为季瑶深当众请求,而岌岌可危。

“那个叫楚意的丫鬟,被杖责完之后,现在呢?”黎浅浅若有所思的问。

刘二愣了下,似没想到她会问起那个丫鬟。“在庄子上,现在就剩口气而已,您是想……”

“我没想救她,只是她罪不至死,她是奉命行事,不是她自己有此心思,论罪,她远不及我院子里那几个丫鬟来的大。”

楚意是奉命行事,她院子里的丫鬟监守自盗,虽是被楚意挑唆才起心动念的,但选择背主的是她们自己,而不是像楚意那样身不由己。

刘二点头,“回头我就让人去给她疗伤,不过,您觉得咱们去做好呢?还是交给季小姐去做……”

“我们自己去做。”黎浅浅理直气壮的道,“如果她这些年有所进益,那不用人提醒,就该知道这是收买人心最好的良机,我们救治楚意,可不是想要收拢她,而是看在她对她的主子还算忠心的份上,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把平亲王妃给扔出来。”

在所有人看来,她是背叛了主子季瑶深,但事实上,她真正的主子是平亲王妃,她奉平亲王妃之命,破坏黎浅浅和季瑶深之间的关系,所以严格说起来,她并没有背主。

也没有为了减轻罪责,就把平亲王妃这个真正的幕后主使给扔出来,要黎浅浅说,这样的人算忠心耿耿了。

所以她不介意救她一命,但把这个恩让给季瑶深去做?那就不必了。说她记仇也好,说她小气也罢,要不是因为她们母女,她三哥不会被黎老夫人卖了,她四哥不会小小年纪就夭折,她娘更不会因此动了胎气,从此留下病根,看不到她爹和大哥二哥回来,就撒手人寰。

这一笔笔帐,她可还都记着呢!她扶持起季瑶深,让她在平亲王府里立足,不是为了让她们母女从此安享富贵荣华,只有季瑶深立起来,平亲王妃忌惮她,自会命平亲王那些女人们针对她们。

不用黎浅浅亲自动手,自有人会出手。

“她手里的人手够多了,不必再为她添砖加瓦了。”黎浅浅做了决定,刘二自是遵从。

稍晚,平亲王府在京郊的一处庄子上,一间低矮的屋子里,传来阵阵的恶臭,两个半大不小的丫头,奉庄头之命,来给屋里的人送吃的,闻到那股味道后,提着食盒的那丫头先就受不住了,提着食盒跌跌撞撞的往路边的老榕跑过去,不过她还没跑到,就已控制不住翻涌的胃,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另一人也好不到那里去,她手里没提东西,所以冲得比较远,她直接冲到老槐树下,扶着树干一手扠腰狂吐起来。

“娘啊!这味道真是够臭的了!”

“可不是。”提着食盒的丫头,从食盒里取出一碗清淡如水的芹菜汤,喝了一口漱漱口吐掉,然后把碗给另外那个丫头,那个丫头跟她一样,用芹菜汤漱口后,那碗汤就没了。

“唉呀!我们把汤给用完了。”没提食盒的丫头故做姿态道。

“春花,我们把汤喝了,应该不会怎样吧?”提着食盒的丫头有些害怕,她的同伴是庄头的女儿,她娘则是庄子的厨娘,两个人家境还算过得去,所以看起来都有些圆润。

“你个没胆子的,反正我是不会再去了。”春花冷哼一声,拉着同伴离了老槐树,寻了棵冠似华盖的老榕,在它的树荫下找了根树根坐下,“来来来,反正她病成那样子了,整天闻着那味道,肯定也吃不下东西,不如我们把这些吃食分了吧!”

“可是,这是府里的十二小姐交代,要给她吃的。”她娘是厨娘,府里的嬷嬷亲自来跟她娘说的时候,她就在一旁听着,自是最清楚不过。

“你傻的啊?都说是府里的了,难不成她还能跑到庄子上来,查看我们有没有照她的吩咐去做?”

是这样吗?

不顾同伴的犹豫,春花已经打开食盒开吃,她的小同伴一闻到香味,当即把之前的犹豫丢到脑后去,她娘的手艺她最清楚,今儿准备的全是她的拿手好菜,不吃实在对不起自己啊!

站在小屋旁的两个鸽卫远远的看着,不禁暗摇头,“原来季小姐还不算笨,知道这是收买人心的机会,只是,这底下的人啥都不懂,险些办坏事。”

“这些人见识不多,自然以为大鱼大肉最是大补,哪晓得里头那个,现在需以清淡为主。”

亏得那两个傻丫头把那些美食吃了,不然真让那个叫楚意的丫鬟吃了,怕撑不了几天就挂了。

过了一会儿,小屋里钻出来一名女子,看到他们,朝他们笑了下,“行啦!药帮她上好了,也给她服药了。”

“她没问你是谁?”

“问了啊!我说是奉教主之命,来给她疗伤的,她还一脸不信。”其实要换成是她,她也不信啊!

“那你怎么说?”

“老实说啦!说咱们教主觉得她算是个忠仆,虽然做的事不地道,但到底是奉命行事,见她被杖责了,又没人照料,觉得她可惜了,所以派我来给她疗伤。”

“行啦!走吧!明天再过来。”带头的鸽卫听完她的回报,微颌首,率先走人,另外两人迅速跟上,不一会儿功夫,他们就消失在田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