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想家

冰凉的河水沿着我的脚踝快速流过,寒意也顺着我的脚掌一直蔓延到了膝盖。

这时孙传胜迈开了脚步,蹚着河水朝上游走去,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小片刻,最终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挥舞着右手,镜面上的幽光就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半圆。

远处的孩子们好像受到了某种感召,一个个将脸转向了孙传胜这边,很快,他们挪开了腿,朝孙传胜走了过来。

随着这群孩子离我们越来越近,我感觉到了一股直钻心底的寒气,而心中的那股火燥也变得越发强烈了。

第一个孩子走到孙传胜面前的时候,我先是听到一阵紧蹙的“噼啪”声,紧接着,就看到那孩子竟然被镜面给吸进去了。

后面的孩子也很自觉地排成了长队,每当他们走到镜子前的时候,都会被瞬间吸进去。

我瞪大了眼,看着这些孩子一个一个被吸入镜面,头皮都跟着一阵阵地发麻。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从我眼前消失,孙传胜才长吐一口气,转过头来对我说:“都是些普通的冤死鬼,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先把它们封在八卦镜里,改天找个寺庙或者道观,给它们做场超度的法事。”

我脑子还是懵的,一双眼睛死盯着孙传胜手上的镜子,如今镜面上的光晕已经消失,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孙传胜手中,就仿佛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和它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孙传胜将手举到我眼前,来回挥了两下:“你没事吧?”

我的脑子里简直就是一团浆糊,半天才回了句:“怎么回事?”

孙传胜:“什么怎么回事?”

“就是,老太太啊,小孩啊,槐树啊,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情况啊?”

当时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正常组织措辞了,一边这么口齿不清地说着,一边用两只手胡乱比划。

“它们都是幻象,”孙传胜稍微顿了一下,说:“确切地说,它们都是鬼物,但你看到的,是幻象。”

我盯着孙传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传胜又对我说:“鬼物这东西原本是没有实体的,但它们能影响你的魂魄,让你看到……它们想让你看到的景象。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我思考了半天,才点点头。

孙传胜一边将镜子塞回口袋,一边又继续对我说:“我所在的这个行当,就是整天和鬼物、邪尸一类的东西打交道,如果你进了仉家,也会和我一样。”

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暗红色光雾也消失了,它就是突然间消失的,一点征兆都没有。

孙传胜朝我头顶上看了看,自言自语地说:“这么快就失效了?”

我依然愣愣地看着他,他却没再多说什么,拉着我出了河道,又带着我朝土房的方向走。

直到我们两个回到土房门前的时候,孙传胜将一只手压在门板上,却迟迟没有将门推开。

我感觉,他好像在犹豫什么。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转过头来对我说:“你现在,依然打算回仉家么?”

我正要开口回答,他却又急忙朝我摆了摆手:“你不用这么快回答我。今天晚上,你好好考虑一下,明天一早再给我答复吧。”

说完,他就推开了门。

我们回到土房的时候,鲁老板还在呼呼大睡。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三个人肯定睡不开,好在正值盛夏,孙传胜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床薄被子和一张草席,我们就在屋子里打了地铺,打算将就一晚上。

折腾了半宿,我一躺下,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可孙传胜似乎没有睡意,他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又从临门的小抽屉里拿了一瓶二锅头出来。

“你喝酒吗?”孙传胜冲我晃了晃酒瓶。

我摆摆手:“不敢喝,我这人一沾酒就醉,而且酒品特别差。去年元宵节,鲁老板请我喝酒,结果我喝得烂醉,差点把他家店给砸了,打那以后,我就不敢碰这玩意儿了。”

孙传胜一口气灌了小半瓶酒,又问我:“二哥死了以后,你和二嫂靠什么生活?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二所好像不能出门工作吧?”

我本来是打算直接睡觉的,可孙传胜似乎很想和我聊一聊。

既然他想聊,我也只能迁就着他,于是强打精神,起身从鲁老板身上摸出了烟盒和火机,点上一根,长吐一口云雾,随后才对孙传胜说:“二叔过世的头一年,我们就靠着他攒下的那点积蓄过活,第二年我婶子就改嫁了,对方的家庭条件很不错,我们倒也不愁吃喝。”

孙传胜看了看我手里的烟头:“你抽烟时间不短了吧?”

我笑了笑,说:“二叔过世以后才开始抽的,到现在也就三年烟龄。”

孙传胜又灌了一大口酒,才慢慢说道:“等进了老仉家,仉侗可能会强迫你戒烟。”

我翻过手背来,看看烟头上的火星,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可要命了,这玩意儿不好戒啊。你说的那个仉侗到底是什么人,他也是我的亲戚吗?”

孙传胜笑了笑:“他呀?他是冬字脉的定门,仉家首房长老。嗨,我现在也不方便透露太多,等你见到他以后,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对了,我二嫂是不是嫁给了孙永兵?”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你也认识孙永兵这个人?”

孙传胜的脸上露出了很复杂的表情:“我当然认得他。当初啊,二嫂原本就是和他好的,那时候两家都定亲了,结果二哥他横插一脚,硬是抢走了孙永兵的心头爱。为了这事,孙永兵没少找过你二叔的麻烦。孙永兵的家底不错,可他毕竟不是行当里的人,哪里斗得过你二叔?”

我点了点头:“我婶子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她之所以改嫁,就是为了还孙永兵的情债。不过我觉得孙永兵这人还行,最起码对我婶子不错,也从来没见他为难过小伟。”

孙传胜:“小伟是谁?”

我说:“是我弟弟,比我小三岁。说起来,他名字里有个字和你是一样的,你不是叫孙传胜吗,他叫张传伟,是我二叔的亲儿子。”

孙传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二哥还有个儿子?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若非啊,你到底为什么要辍学啊?按说以孙永兵的经济实力,不差你这点学费啊。”

我苦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孙永兵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说,当初从他手里抢女人的是我二叔,和我没什么关系吧。可我婶子改嫁以后,他对我婶子,对小伟都不错,就是整天跟我过不去,有时候我就觉得吧,他好像是把对我二叔的那点怨气,全都撒在我身上了。”

孙传胜也是一脸不解的表情:“他为难你干什么?不应该啊。按说,不管是你爸还是仉家,和孙永兵之间都没有什么交集啊。”

“谁知道呢,”我摊了摊手:“反正人家孙永兵说了,我想上大学,就得自己赚学费,他一个子都不会掏。如果我只需要负担自己的学费,那还好说。可他现在连小伟的学费都不管了,我现在每个月赚的钱,一半给小伟,我自己留四分之一,剩下的一点我就存着,等小伟上了大学再用。”

说到这,我突然想起鲁老板说要给我涨工资的事,顿时就笑了:“鲁老板说要给我涨工资,也不知道给涨多少,如果多的话,说不定我连小伟结婚的钱都能攒出来。”

孙传胜:“你不是说,孙永兵对你弟弟不错吗?”

我点头:“确实是不错的。他不交小伟的学费,说白了还是想为难我。当初他断了小伟的学费,好像就是想告诉我,我婶子和小伟离了他就活不了了,可我就是不想让他如愿。”

孙传胜叹了口气:“所以你就辍学出来打工,供小伟上学?”

我笑了笑:“嗨,我也就是不想受孙永兵的气。离开学校以后,我就到鲁老板店里上班了,可能是天无绝人之路吧,我刚工作就碰上了好人,你别看鲁老板平时像个二百五一样,其实人特别好,我考驾照的钱都是他帮我出的。”

也不知道鲁老板是不是听见我在骂他,我刚说出“二百五”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就在床上翻了一下身子,好在没醒过来。

孙传胜问我:“你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钱?每个月给你弟弟寄多少?”

我说:“好的时候能赚到三千左右,不好的时候也就一千七八。我反正就是把一半的工资给他,赚得多了就多给,赚得少了就少给。”

孙传胜又皱起了眉:“你给得也太多了吧,一个高中生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无奈地笑了笑:“他上得是贵族学校,开销很高。再说,当年我跟着二叔的时候,每到家里有了什么好东西,二叔和婶子就总给我留着,我总觉得,那时候我得到的东西,其实都应该是小伟的。现在我把一半的工资寄给他,还真有那么点还债的意思,哈哈。”

孙传胜的表情比我还无奈:“你这性格,和你爸当年真是一样一样的。你和小伟的关系怎么样?”

每次提到小伟,我心里就会不由自主地高兴,脸上也一直带着笑:“好着呢,以前这小子特别粘我,我干什么他都要跟着,记得上高中那会,我出去和人打架,他也要跟着,回到家还跟我婶子吹牛,说什么‘我哥可厉害了,一个人能打别人好几个’,结果我回刚到家,婶子就揪住了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说着说着,我突然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

从离开校园到现在,一年多了,因为孙永兵的关系,我一直不愿意回重庆那个家,去年过年,我也是在鲁老板家过的。

不提小伟和我婶子还好,可一提起他们来,我才发现自己现在特别想他们,心里变得空落落的。